第三章 猎手与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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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平的面馆,最近多了个雷打不动的常客。不是别人,正是厂长王捷。
这事儿在厂子里不算什么秘密,但也没人敢明着议论。王捷是什么人?兵工厂的***,腰里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说话带着官腔,看人的眼神总是从上往下扫,像在给每个人估价。这样一个人,天天中午准时出现在靖宇街拐角那间不起眼的面馆里,确实让人觉得有些蹊杂。但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厂长爱吃面,有什么办法?人总得吃饭。
王捷爱吃面,尤其是段平做的红烧牛肉面。那汤头是用牛骨和老母鸡吊足六个时辰熬出来的,浓郁得能粘住嘴唇。段平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生火,焯骨,下鸡,大火滚开,小火慢煨。六个时辰,从凌晨到日上三竿,汤色从浑浊到清亮,从清亮到浓白,像牛奶一样醇厚。他不放味精,不放鸡精,只靠食材本身的鲜味。牛骨要选带髓的腿骨,砸开,让骨髓在漫长的熬煮中一点点溶进汤里;老母鸡要选下过蛋的土鸡,肉质紧实,鲜味足。这是笨功夫,没有捷径可走,就像他做人的道理——慢工出细活,细水长流。
面条是段平亲手抻的。他每天和面,醒面,揉面,然后双手捏住面团的两边,一拉,一甩,一扯,一抖——那面团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从一根粗条变成两根,从两根变成四根,从四根变成八根……最后变成一把细如发丝却不断不裂的面条。筋道,爽滑,有嚼头。每一根面条都带着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道,像他这个人——看着柔软,实则坚韧。
牛肉是选的上等肋条,肥瘦相间,纹理清晰。段平用十几味香料炖得酥烂——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丁香、花椒、干辣椒、生姜、大蒜、陈皮、小茴香、白芷、山奈、甘草、砂仁。这些香料不是随便扔进去的,有先后顺序,有火候讲究。先炒糖色,再把牛肉下锅煸炒,然后加香料,加酱油,加料酒,加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两个时辰。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却满嘴肉香。那香味能飘出半条街,馋得路人走不动道。
更重要的是,段平这人,嘴严得像焊死的罐子,手脚勤快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从不打听厂里的事,只埋头做他的面。王捷觉得,在面馆里,比在办公室里安全,也比在那些推杯换盏、各怀鬼胎的酒楼里清净。在这里,他可以暂时卸下厂长的面具,做一个单纯的食客。没有人向他汇报工作,没有人请示他签字批条,没有人用那种小心翼翼又暗含算计的眼神看他。他只需要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就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爱吃面的中年男人。
段平自然乐见其成。王捷一来,他就亲自下厨,把最好的牛肉,最浓的汤,都端到王捷那张靠窗的专属桌子上。那张桌子紧挨着窗户,阳光好的时候能照到半边桌面,冬天坐在那里暖洋洋的。段平不多话,只是憨厚地笑着,给王捷添汤,加面,偶尔用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擦擦桌子,问一句:“王厂长,面够咸不?汤够热不?“那语气,带着小人物对大人物天然的敬畏,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却又透着一股子殷勤。这种殷勤不让人反感,因为它真诚——段平确实希望他的客人吃得满意。
王捷很受用。他喜欢这种被伺候的感觉,喜欢段平这种卑微的姿态。在厂里,所有人都怕他,敬畏他,但那种敬畏里掺杂着太多别的东西——恐惧、厌恶、算计、巴结。而在段平面前,他感受到的是一种纯粹的、不带杂质的恭敬。段平不图他的权,不图他的钱,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好顾客,一个欣赏他手艺的人。这种感觉让王捷觉得舒服,觉得放松。他一边滋溜滋溜地吸着面条,一边和坐在对面的张丽说着厂里的事,或者,说着他对李雪那点见不得光的“爱慕“。热气腾腾的面汤,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也模糊了他的警惕性。
“张秘书,你说,李技术员,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王捷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牛肉,那牛肉炖得太烂了,筷子一碰就抖,像果冻一样。他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我送她的那些洋装,法国香水,她一次都没用过。我请她吃饭,她也总是推脱。这女人,心比天高啊。“
张丽坐在对面,优雅地用勺子搅动着面前那碗只喝了几口的鸡汤。她其实不爱喝鸡汤,她觉得油腻,但她必须坐在那里,陪着王捷。她的身份是厂长秘书,她的职责就是陪在王捷身边,听他说话,附和他,偶尔给出一些“建议“。她看着王捷那副色迷心窍、智商归零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像毒蛇吐出了信子。这个男人,平时在厂里颐指气使,对工人呼来喝去,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但一提到李雪,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愚蠢的、贪婪的、被荷尔蒙支配的男人。权力让人膨胀,但欲望让人愚蠢。王捷正在用他的愚蠢,亲手把自己推向深渊。
“王厂长,您太心急了。“张丽的声音甜得发腻,像裹了蜜的砒霜。她太了解王捷了,知道怎么跟他说,怎么说才能让他听进去,又不伤他的自尊。“李雪那种女人,是朵带刺的玫瑰,得慢慢摘,不能急。您这天天来吃面,倒是聪明。近水楼台,总能先得月嘛。“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像寒冰划过刀锋。她需要再推一把,让王捷的警惕心再降一些,同时也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过,王厂长,您也得留个心眼。这美人计,有时候,是双刃剑。别到时候,色迷心窍,把保险柜的密码,都给美人套去了。那把锁,可不只是锁着图纸,还锁着您的乌纱帽呢。“
王捷哈哈大笑,不以为意,肥肉颤抖着,差点把嘴里的面条喷出来。他觉得自己是安全的——他是厂长,他是这里的最高权力,没有人敢动他。他得意地拍了拍腰间,那里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其中一把黄铜色的,就是保险柜的钥匙。那钥匙被摸得发亮,铜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密码?那玩意儿,天知地知,我知张秘书知。她李雪,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套不去。再说了,有你在,我还怕什么?你可是我的“活密码“啊。“
张丽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翡翠项链跟着晃动。那翡翠是王捷送她的,据说是老坑玻璃种,值不少钱。但她心里清楚,这东西不是白给的——它是封口费,是买她忠诚的筹码。她收下了,但她的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她早就怀疑李雪了,那姑娘的眼神太干净,干净得不像是这兵工厂里该有的眼神。兵工厂是什么地方?是制造杀戮工具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带着某种程度的麻木和世故。而李雪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信念。张丽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怕死,不怕威胁,不怕诱惑。这种人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们没有软肋。
今天借着王捷的话,正好敲打一下,也试探一下。她要看看,这个看似单纯无害的女技术员,到底有没有那个胆子,来碰那把锁,来碰王捷的逆鳞。如果李雪真的动了那个保险柜,那么——张丽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敲膝盖——那么她就有了一个可以要挟王捷的把柄,也有了除掉李雪的理由。无论哪种结果,对她来说都不亏。
窗外,段平正在案板前揉面。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双手在面团上按压、折叠、旋转,像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乐曲。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容,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并不像他的笑容那样简单。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这碗红烧牛肉面的汤头还要深,还要浓。
他听到了王捷和张丽的每一句话。不是因为他偷听——是这面馆太小了,总共不过七八张桌子,说话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射,想不听到都难。但他不会说出去,一个字都不会。因为段平知道,在这间面馆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棋盘上的一步棋。而他,既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也是那个在暗处看着棋局的人。
王捷吃完了面,擦了擦嘴,起身要走。段平赶紧迎上来,接过他的碗,笑着说:“王厂长,明天还来?我给您留最好的牛肉。“
“来,当然来。“王捷拍了拍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你这面,我一天不吃就想得慌。“
他推门走了出去,腰间的钥匙串叮当叮当地响着,像一串风铃。那把黄铜色的保险柜钥匙,就在其中,毫不起眼,却又重若千钧。
段平站在门口,目送王捷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转身回到店里,拿起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擦了擦那张靠窗的桌子。桌面上还残留着面汤的痕迹,他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器物。
他知道,这把锁,快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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