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野路破锁,孤胆窃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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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康回到办公室,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反手。不是正面关——是背对着门,手伸到后面,摸到门把手,拧,推,咔哒。门关上了。关上门是本能。门关上了,外面的东西进不来。外面的风,外面的眼睛,外面的枪。背靠着门板。背贴着木头。木头是冷的。冷从背上传过来,传到脊椎,传到全身。但他不管。他现在需要这扇门。需要一堵东西挡在身后。身前是房间,身后也是房间。四面墙,一个天花板,一个地板。他在这六块板子中间,安全了。暂时安全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是跑步跑的——是心在跳。心跳得太快了,快到肺不够用了。肺要更多的空气。大口吸,大口呼。呼哧,呼哧。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鱼在岸上喘气。秦康在办公室里喘气。鱼想回水里。秦康想回……回哪里?回那个让他喘气的地方去。回那口铁锅旁边去。回那三个人中间去。
刚才在废墟里的那一幕,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却又真实得让他心颤。
光怪陆离。这个词是书上的。秦康是博士,他脑子里有书。光怪陆离是光奇怪、形状离奇的意思。废墟里的那一幕确实光怪陆离——黑暗,火光,铁锅,姜糖,三个黑影,一个圈,一个人字。像梦。梦是假的。但心颤是真的。心颤是心脏在抖。心脏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疼那块姜糖,疼那个圈,疼高飞那双浑浊的眼睛,疼自己那句“以前是我不对“。那些东西是真的。真到心颤。
高飞那句“你的路子虽然野,但管用“,像一把生了锈却足够坚硬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里那把锈死的锁。
锈死的锁。锁是铁的。铁锈了就拧不动。钥匙插进去转不了。那把锁在他心里锁了很多年。从他留洋回来就锁上了。锁着他的骄傲。技术至上的骄傲。他觉得技术能解决一切。技术解决不了人心,解决不了信仰,解决不了牺牲。但他以前不信。他信技术。技术是他唯一的信仰。现在那把锁开了。钥匙是锈的。锈的钥匙也能开锁。因为锁也锈了。锁锈了就松了。松了就能捅开。捅开了。开了就开了。门开了,光进来了。光进来他才看见里面锁着什么——锁住了他技术至上的骄傲,也锁住了他对段平、对高飞深深的愧疚。愧疚是重的。重的你不想看。锁起来就不看了。现在锁开了,愧疚涌出来了。像水从破了的缸里涌出来。你挡不住。
现在,锁开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轻松。重担卸了。肩膀不疼了。腰不酸了。腿不软了。但轻松是短暂的。因为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沉甸甸的压迫感。压迫感不是重担——是空气。空气变厚了。厚到喘不上气。厚到压着你的胸口。你轻松了,但空气压着你。你卸下了过去的重,但扛上了未来的重。
轻松的是,他终于得到了高飞的认可,终于不再是那个被处处掣肘、只懂蛮干的“小牛“。
小牛。高飞给他起的外号。牛是壮的,有力的,往前冲的。但牛是瞎的。牛看不见方向。牛只看见前面。前面是墙也撞。蛮干是撞墙。他以前是撞墙的。现在不是了。高飞认可他了。认可比什么都重。比千斤重。千斤是重量。认可是意义。重量压着你,意义撑着你。撑着比压着难。
沉重的是,他知道,接下来的任务,将更加艰巨,更加危险。
艰巨。不是难——是大。大到你不知道从哪头下手。危险不是死——是九死一生。九死一生是十个里面活一个。活的一个可能是他,可能不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任务必须完成。转移炸药和核心部件。炸药是能炸掉半条街的。部件是蝎式***的核心。这些东西在兵工厂里。兵工厂在张丽的手心里。张丽的掌心是热的。热的不是温情——是血。她手心里攥着无数人的血。你要从她手心里把东西掏出来。无异于在老虎嘴里拔牙。老虎嘴里有牙。牙是尖的。咬下去你就没了。在张丽的眼皮底下玩火。玩火会烧手。但火能照明。他们需要在黑暗里照明。所以玩火。
一旦失败,不仅他们三个人会粉身碎骨,整个潜伏小组,甚至整个兵工厂的未来,都将万劫不复。
粉身碎骨。骨头碎了。身碎了。人没了。潜伏小组是所有藏在暗处的人。高飞,关明,李雪,他,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兵工厂的未来是哈尔滨的未来。万劫不复是永远翻不了身。不是死——是永远在黑暗里。永远。这两个字比死可怕。死是一瞬间。永远是永远。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那盏老旧的台灯。
台灯。老旧的。灯罩是绿的,铁皮的,锈了。灯泡是黄的,瓦数不大。拧开开关,咔哒。灯亮了。昏黄的灯光,像一层薄薄的、肮脏的黄油,涂抹在他那张因失血和紧张而苍白的脸上。黄油是油腻的。灯光是油腻的。涂在脸上,脸是黄的。苍白的脸被黄光照着,更苍白了。失血是伤的。紧张是累的。他的脸像一张揉皱了的纸,被黄光一照,纸上的褶皱更明显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高飞给的纸团,再次展开,就着昏暗的光线,看着上面那几个用木炭歪歪扭扭写就的字:“炸药,部件,速移。北门,接应。“
纸团。皱的。展开是皱的。字是木炭写的。黑在黄纸上。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看进脑子里。炸药。部件。速移。北门。接应。五个词。十个字。十个字决定了他的命。决定了很多人的命。他知道,这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用段平的命换来的,是用高飞的隐忍熬出来的。段平死了,换来了这张纸。高飞忍了,熬出了这张纸。忍是咬着牙不说话。熬是撑着不倒下。纸是轻的。但纸上的字是重的。重到他两只手捧着都觉得沉。
他必须把它刻在脑子里,然后,彻底销毁。
刻在脑子里。不是记住——是刻。刻是划进去。划进皮肉,划进骨头,划进记忆的最深处。烧不掉,洗不掉,忘不掉。然后销毁。纸不能留。留着就是证据。证据就是死。他用打火机点燃了纸团。打火机是金属的。咔哒。火苗窜出来。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贪婪地吞噬着脆弱的纸张。贪婪是饿。火是饿的。火饿了就吃纸。纸是脆的。脆的东西火一口就吃了。把那几个字吞没在橘红色的火焰里。橘红色是暖的。但秦康心里一阵刺痛。刺痛不是烫的——是疼的。那火苗,像段平面馆里冲天的烈火。面馆的火是红的,橘红的,黄的。火里有个圆脸汉子。火苗像高飞浑浊眼底压抑的泪光。泪光是亮的,像火。火苗像他们心中那永不熄灭、却随时可能被风雨浇灭的信仰。信仰是火。火在心里烧。但心外的风雨大。风雨能浇灭火。他们得护着火。护着火不让它灭。
纸团很快烧成了灰,他用手轻轻捻碎,撒进了烟灰缸里,看着那些黑色的灰烬被风吹散。
灰。黑的。轻的。风一吹就散了。散了就找不到了。找不到了就安全了。但那些字在他脑子里。烧不掉。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夜是黑的。墨是黑的。黑上加黑。雨虽然停了,但风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风是冷的。刀子是冷的。冷的东西割你。割你的脸,割你的皮肤,割你的骨头。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高飞。想起高飞,想起那个扫地的、像影子一样的老头。影子是没有实体的。但影子跟着你。高飞跟着他们。在高飞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像他一样,看着这扇窗户?他是不是也在为接下来的行动,用他那把破扫帚,扫清着看不见的障碍?扫帚是破的。但扫得干净。扫走障碍。看不见的障碍比看得见的难扫。看得见的你一扫就走。看不见的你得找。找到再扫。高飞在找。
秦康走回房间中央,站在那把德国造的保险柜前。
房间中央。保险柜在墙角。德国造的。德国的东西是精密的。精密的东西难开。这把保险柜曾经让他这个留德博士束手无策。束手无策是手没用了。你是博士,你懂技术,你懂机械,你懂锁。但锁不懂你。锁不认识博士。锁只认识数字。数字对了就开,不对就不开。视为耻辱。耻辱是丢人。博士打不开一把锁。像厨师烧糊了一锅饭。丢人。但现在,这把曾经让他束手无策、视为耻辱的钢铁巨兽,此刻,却成了他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障碍。依仗是它能装东西。核心部件的图纸在里面。障碍是它打不开。打不开就取不出图纸。取不出图纸任务就完不成。完不成就是死。
他知道,核心部件的图纸,就锁在这冰冷的金属后面。
图纸。纸。薄薄的。但比铁柜重。图纸上画着蝎式***的核心部件。枪是怎么造的,零件是什么形状,怎么拼在一起,怎么发射子弹。这些东西在纸上。纸在柜子里。柜子是铁的。铁是冷的。冰冷的金属。冷的不是温度——是感觉。金属不认人。它不认博士,不认同志,不认信仰。它只认数字。但他没有钥匙,也不知道密码。钥匙是开的。密码是转的。都没有。上次李雪用美人计,套出了王捷的密码。美人计是李雪的本事。她用她的美,换王捷的嘴松。王捷嘴松了,说了密码。但王捷死了。死了就闭嘴了。张丽第一时间就接管了保险柜,并且改了密码。张丽是特务头子。她接管一切。密码改了。新的密码只有她知道。她不说。她带到棺材里也不说。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柜门,指尖传来坚硬、光滑却刺骨的寒意,像张丽那颗包裹在旗袍下的、毫无温度的心。
柜门是铁的。坚硬。光滑。冷。指尖碰到铁上,冷从指尖传进来。传进骨头里。像张丽的心。张丽穿旗袍。旗袍裹着她的身体。身体里有心。心是跳的。但心是冷的。冷到没有温度。没有温度的心是石头。石头不跳。但张丽的心跳。跳得冷。冷的心跳起来更可怕。因为你不觉得它在跳。你以为它停了。但它跳着。跳一下,死一个人。他想起高飞的话:“你的路子虽然野,但管用。“他必须想一个“野路子“,打开这把锁。野路子是不按规矩走的路。规矩是技术。技术走不通。走野的。野的不讲理。不讲理的东西有时候管用。一个技术专家无法用技术解决的问题,也许需要一点人性的弱点来破解。人性的弱点是人的漏洞。人不是铁。人有漏洞。张丽有。王捷有。每个人都有。找到漏洞,钻进去。
他回到办公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铅笔。
白纸。干净的。铅笔是黑的。黑在白上写字。他开始强迫自己回忆。回忆是翻旧账。翻脑子里的旧账。上次李雪打开保险柜时,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李雪的手。密码盘的转动方向。左。右。左。转动圈数。三圈。两圈。一圈。最后停下的数字。15。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八月十五。王捷亡妻的忌日。忌日是死了的日子。王捷的妻子死了。死在八月十五。中秋节。团圆的日子。她死了。所以不是团圆,是忌日。王捷记着这个日子。记了很多年。记到把它当密码。
他开始在纸上推算。
推算。数学。博士的活。密码是六位数。六个位。六个数字。可能的组合。王捷的生日。张丽的生日。八月十五。王捷生日是1905年8月12日。六个数字:080512。张丽生日是1910年4月3日。六个数字:040310。八月十五:0815。后面两位是未知的。不知道张丽改了什么。试。试组合。试了无数种。无数种是很多种。但保险柜不动。纹丝不动。嘲笑着他的无能。嘲笑是无声的。锁不会笑。但秦康觉得它在笑。笑他博士。笑他专家。笑他打不开。天大的讽刺。讽刺是反差。你是博士,你打不开锁。你是专家,你解不了密码。像一只鸟飞不起来。像一条鱼游不动。
秦康感到一阵烦躁,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烦躁。闷。汗是冷的。冷汗。不是热的。热的汗是累的。冷的汗是怕的。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打不开。打不开就完了。任务完了,同志完了,哈尔滨完了。他是博士,他应该能打开。但他打不开。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是对他学识最大的羞辱。羞辱是丢脸。脸丢在地上,踩都踩不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让狂跳的心脏平复。
冷静。深吸一口气。气进肺里。再呼出来。呼。心跳慢一点。再慢一点。慢下来。他想起了高飞。高飞不懂技术。但他懂人心。懂人性。人心是热的。人性是有缝的。缝是漏洞。张丽是个女人。女人。极度自恋。爱美。自恋是爱自己。爱美是爱好看的东西。她的生日她记得。她可能在密码里强调。强调自己。但王捷呢?王捷把亡妻的忌日作为密码的一部分。说明他对亡妻感情很深。那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柔软和疼痛在一起。软的东西疼起来更疼。那么,他对自己的生日,会不会也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或者,会不会因为对亡妻的愧疚,而使用亡妻的生日?愧疚是欠的。欠一个人的命。欠一个人的时间。欠一个人的笑。王捷欠他亡妻的。他活着,她死了。他欠着。所以他把她的忌日当密码。每天开柜子都摸到那个数字。摸到她就活着。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秦康的脑海。
闪电。亮。突然的。一下子看见了。王捷的档案里,生日是8月12日,但农历呢?农历是旧历。旧的东西老的人记得。民国时期的人,往往更重视农历。1905年8月12日,是农历乙巳年七月十二。七月十二。四个数字:0712。张丽的生日,1910年4月3日,是农历庚戌年二月二十四。0224。八月十五是中秋节,农历固定。0815。但还有一个可能——王捷会不会用张丽的农历生日?或者,把几个日期的数字拆开重组?
秦康的目光落在“0815“上。
目光停在纸上。0815。八月十五。王捷亡妻的忌日。但“15“也可能是其他含义。比如,张丽生日是4月3日,4+3=7。不对。或者,是王捷和张丽生日数字的和差?和差。加法减法。数学。博士的脑子转起来了。他忽然想起,上次李雪描述王捷输密码时,最后停在“15“时,手指有过一丝犹豫,然后才用力按下。犹豫。犹豫是因为疼。15是亡妻。碰那个数字像碰伤口。伤口是疼的。但前两组数字,他输得很流畅。流畅是习惯。习惯是不想的。手指自己动。说明那两组数字对他来说是日常。是每天用的。是刻在手指头上的。
流畅……说明那两组数字对他来说,是日常,是习惯。
日常。习惯。王捷的习惯是什么?他是个官僚。官僚喜欢什么?喜欢数字吉利。8是发。发财的发。6是顺。顺利的顺。他的生日080512。08是发。12是……12是什么?不知道。但12是他的生日。张丽的生日040310。04。03。10。10是整。整数好看。秦康的眼睛亮了一下。亮了。像灯突然开了。他看见了。他重新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081512。08是八月。15是八月十五。12是他的生日。三个八月的日子。八月是他的月份。他的生日,亡妻的忌日,都在八月。他把八月的所有东西都放进密码里了。左三圈对准08。右两圈对准15。左一圈对准12。
他走到保险柜前,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血液在血管里流。嘶嘶的。像化工厂的管道。他听见过。现在又听见了。在他自己的血管里。血在流。流得快。快到他能听见。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颤抖不是怕——是紧。神经紧了。手指紧了。紧了才能准。准才能对。按照这个组合,缓慢而坚定地转动密码盘。慢是稳。稳是对。坚定是不退。不退就是往前。往前转到数字上。
左三圈……对准08。
转。一圈。两圈。三圈。到08。停。盘咔哒咔哒地响。机械的声音。冷的声音。但他在听。听着那个声音带他到08。
右两圈……对准15。
反方向。右。一圈。两圈。到15。停。15。亡妻的忌日。王捷的手指在这里犹豫过。秦康的手指不犹豫。他不知道那个女人。他只知道数字。数字不疼。
左一圈……对准12。
左。一圈。到12。停。王捷的生日。他的日子。他来的日子。他活着的开始。
当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数字“12“上时,他屏住了呼吸,轻轻拉动把手。
屏住。气在肺里。不出去。手拉把手。拉。不使劲。轻轻的。怕用力了锁不开。轻轻的。像摸一个睡着的人。别吵醒他。把手动了。动了就是开了。不动就是没开。
“咔哒。“
一声轻微的、却如同天籁般的锁舌弹开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咔哒。锁舌弹开了。锁开了。天籁是最好听的声音。鸟叫不是天籁。水声不是天籁。咔哒是天籁。因为咔哒之后门开了。门开了就有图纸。图纸就是命。那扇厚重的钢铁柜门,竟然被他打开了!打开了。开了。门开着。缝。光从缝里透出来。不是真的光——是希望。希望从缝里透出来。秦康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跳得太快了。快到要跳出来了。跳出来就死了。但它没跳出来。它还在胸腔里。跳着。庆祝。
他成功了!
成功。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像那口锅上的声音。当。他成功了。他用了一个“野路子“——结合了对王飞心理的揣摩、对数字习惯的猜测,以及对人性弱点的洞察——打开了这把连德国专家都未必能轻易开启的锁!德国专家。德国的锁匠。精密的德国人。他们用技术。他用的是人。人的东西比技术难。但管用。高飞说对了。管用。
柜门里,静静地躺着几个文件夹。
文件夹。纸的。牛皮纸。硬壳。里面夹着纸。纸上是图。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标记着“蝎式***·核心部件图·绝密“的文件夹。蝎式。***。核心部件。绝密。这些词在文件夹上。他看到了。看到了就是拿到了。他一把抓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抱。紧紧的。像抱一个孩子。像抱自己的命。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不是金子。是图纸。图纸能造枪。枪能打仗。打仗能赢。赢能活。所以图纸是命。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没有走。不走。为什么?因为不够。图纸拿到了,但如何转移?转移是运出去。运出兵工厂。运出张丽的掌心。如何配合北门的接应?北门有人等。等他们。张丽随时可能出现。随时。她像鬼。鬼不定时出现。出现了就完了。他必须制造混乱。混乱是乱。乱了就看不见。看不见就跑得掉。必须给高飞和李雪争取时间。高飞和李雪在北门等。等他。他得让他们有时间跑。
他的目光,落在保险柜里另一个小盒子上。
小盒子。金属的。上面有字:定时引信。样品。兵工厂试制的。试制是试验。试验的东西不一定好用。但能用。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疯狂是不正常的。但正常的东西不管用。管用的是野的。疯的。他用的是疯的。他拿起那个样品。又从抽屉里找出一些零散的火药和***——作为技术员,他很容易弄到这些。技术员的好处。他是博士。博士能拿到火药。火药是炸的。***是烧的。烧到火药,火药炸。他迅速将火药固定在办公室一角,连接好定时引信,设定在半小时之后。半小时。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够跑。够从办公室跑到北门。够高飞和李雪做他们的事。够张丽被炸懵。然后,他将保险柜里的其他无关文件,胡乱扔在地上,伪造出被抢劫的假象。假象是给人看的。给张丽看。让她以为有人抢了东西。抢东西的人跑了。她去追。追错了方向。他们从另一个方向走。
做完这一切,秦康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工作了许久的办公室。
最后。一眼。办公室是他待了很久的地方。桌子。椅子。台灯。烟灰缸。灰。纸团烧的灰。那些灰还在烟灰缸里。他看着。记住。记住这间屋子。记住这盏灯。记住这把椅子。然后走了。抱着文件夹。文件夹在怀里。热的。他的体温传给纸。纸是暖的。像段平碗底的姜糖。他悄无声息地拉开了门。拉。不是推。拉是往自己这边。门开了。缝。他闪身融入了外面浓稠的黑暗中。闪。快。像鱼。像影子。像高飞。融入黑暗。黑暗是黑的。但他不怕黑了。因为他心里有火。火是亮的。他必须立刻赶往北门,与高飞和李雪汇合。北门。三个人的方向。一个方向。殊途同归。而半小时后,这场精心策划的“意外爆炸“,将彻底打乱张丽的部署。意外是假的。爆炸是真的。部署是张丽的计划。计划被打乱。乱了她就抓不住。抓不住他们就跑了。为他们的转移行动,拉开最混乱、也是最完美的序幕。序幕是开始。戏开始了。主角上了台。灯亮了。枪响了。戏开演了。
雨后的夜风,吹干了他脸上的冷汗。
夜风。冷的。吹在脸上。汗是冷的。风一吹,干了。脸是干的。但心是热的。热的在跳。跳着往前走。秦康的脚步,坚定而迅捷。坚定是不退。迅捷是快。快加不退就是跑。跑着去北门。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真正的。不是刚才。刚才是练习。现在是真的。真的要跑。真的要交。真的要活或者死。但他不再害怕。不怕了。因为他的“野路子“,已经奏效。奏效是管用。高飞说管用。管用了。而高飞那句“管用“,将成为他前行路上,最有力的支撑。支撑是撑着。撑着走。撑着跑。撑着活。撑着赢。赢到天亮。天亮了就是黎明。黎明是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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