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滔天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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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是这样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的仿佛事不关己。 裴慎定定望她一眼,眼底有极浅的微光晃动:“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新娘换人? 风离侧了侧脸:”大人觉得我该担心?“ 裴慎想起青禾查来的消息。 大夫给卢家大娘子开的药,名目上全是治眼疾的方子。 王韵清不是病了,是瞎了。 谁的手笔,一目了然。 他语气微妙:“是我失言。该担心的,是顺仪王才是。“ 风离怎会听不出他话里那层揶揄之意,脚上暗暗蓄力,抬腿便是一踹。 裴慎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才继续道:“世家对那冲虚弟子讳莫如深,单凭卢家杨姨娘,怕是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什么来。“ 他并未再说下去,只淡淡道:”不瞒大姑娘,我在查一桩案子,事涉令堂,需大姑娘相助。“ 水汽仍袅袅升腾,月色碎银般洒落一池,池水温热,却在那一瞬,凉了几分。 风离没有接话,抬脚又是一踹。 这一次裴慎却松了双臂,顺着力道退后两步。 两人隔着一池月光临水而立,一个池中,一个岸上。 水汽在他们之间缓缓蒸腾,夜风却如薄刃,划破氤氲,剥落那层柔软的假象,露出底下的硬壳。 风离忽然想起书中对裴慎的交代。 朝堂之上各派倾轧,他谁的阵营也没入,凭一桩惊天惨案得了同是寒门出身的宰辅青眼,后来又做了宰辅的乘龙快婿,自此扶摇直上。 她怎就忘了。 月桥村一家二十口的灭门案,恰好和那桩“惊天惨案“对得上。 风离垂了眼,水汽从她脚踝边散开,凉意渐渐漫上来。 这桩案子是他敲开宰辅大门的敲门砖。 世家和寒门掰手腕,这件事一定会被宣扬出来。 而世道一向如此,人们从不会在乎真相倒底如何,他们只管宣泄,最后污名一定会泼到秦疏桐这个已逝之人头上。 风离缓缓抱住胳膊:”你的案子我不感兴趣,大人,请回吧。“ 裴慎沉沉看着她。 她抱臂而坐,像给自己套了副盔甲。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砸破这层壳,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来。 他语气并不客气:”大姑娘嫁入顺仪王府,令堂的嫁妆自也跟着去。大姑娘可想过,那嫁妆恐怕只剩了空壳?还是你清楚得很,只是不敢碰?“ 最后一句落下来,像石子砸进深井,久久没有回声。 风离胸口猛地一阵钝痛。 白日审问胡府医时,他那支支吾吾的声音又盘旋在耳畔: “那时卑下跟着师傅入府,原是不受重用的,忽被主君注意,受宠若惊……他……让我处理三个大娘子身边的丫鬟。“ 许是怕她误会,胡府医还急急辩解:“大姑娘,主君说她们手脚不干净,犯了死罪。“ 风离当时便问:”既然如此,交给牙人就是,为何需要你处理?“ 胡府医嗫嚅着,声音越来越低:“主君也不知听了谁的浑话,若想不被死人记恨,需要……挑断手筋脚筋,塞住五官。那法子阴毒,需通晓穴位方能使人在极痛中慢慢咽气……“ 风离只记得当时脑中一阵嗡鸣。 天瞳塞给她的玄术里,有一卷专讲邪术的,里面便有一个恶毒的阵法,用以掠夺祭品的气运,蕴养一门的子孙繁荣。 这邪术需要四个祭品。 如果三个丫鬟是其中之三,那主祭品…… 结合卢景和的说法,只能是秦疏桐。 祭品并不会当即死去。 要等血流干,一寸一寸地枯竭,魂魄被榨尽最后一缕生气。 而主祭品更是被反复折磨的容器,刀刀放血却不令其速死,要让魂魄在极痛中被一丝一丝地抽空,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另其怨念冲天,才算献祭完成。 不敢碰? 呵。 伤疤一直都在,但是揭了伤疤,露出血淋淋伤口,这世间可承受得住滔天的怒意? 烧穿五脏,燎尽理智,恨不得就此摁下毁灭世界的按钮。 就像末日时的她。 风离腔中翻涌,本欲竭力压下去,念头一转,任那口血喷出来。 殷红的血落入池中,在温热的池水里如花绽开。 裴慎倏地拧了眉,抢步上前,捞住她前倾的肩头,免她跌入池中。 风离攀住他的右臂,袖子湿缠在小臂上,她紧紧攥着那湿哒哒的袖角,闭了闭眼,将喉咙里那一声嘶哑的喘息咽下去。 她垂着眼睫,看着池中那一缕殷红缓缓散开,被温热的池水吞没、冲淡, 可有些东西,注定无法冲淡。 裴慎低头看着她, 目光从她唇边血痕、湿透的鬓角、微微发颤的指尖逐一扫过。 她惯会做戏,巧笑也好,楚楚也罢,让人分不清哪一面是真的。 可方才那一瞬杀意,裹挟着几乎压不住的脆弱,像一道裂隙在坚冰上蔓延,转瞬即逝。 夜风中风铃“叮”的一声。 风离兀得松开手中袖角,摸索着去够靠在矮几边的盲杖。 裴慎瞥她一眼。 她知道的,或许比他想的还多。 裴慎右手托着她,左手弯腰去拾盲杖,左肩“咔”的一声响,他恍若未觉,将盲杖递到她掌中,指尖没有碰到她一丝肌肤。 风离握住,撑着站起身来,背过身去,朝屋里走。 “大姑娘。“ 裴慎站在水里,水珠沿着他浸透的袍角一滴一滴落入池面。 风离背身而立,不说话。 他没有上前,只隔着那一池月光与满地的碎影,平声道:“令堂的离离别业,如今在一个富商手上,生意不干净,恐牵累令堂身后清名。大姑娘若改变主意,可遣人到轩文斋留信给我。“ 风离没有回头。 她拄着盲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屋里,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渐渐远了,最后是一扇门轻轻合上的声响。 月色重新落回池面,水汽还在袅袅而升。 风离脊背抵在门扇上,盲杖从指间滑落,“嗒“的一声磕在室内乌砖上。 她仰起头,闭着眼,胸口沉沉地起伏了几回。 那邪阵不是寻常人能布的,卢承远那点本事,办不到。 必有通晓此道的人在背后指点、布置、操持。 冲虚道长的弟子…… 会是他吗? 外面没了声音,只听檐角风铃碎响。 风离等了一会儿,才重新开了门。 月光重新拢下来,池面水汽散了大半,露出底下清凌凌的水波,竹叶浮在水面上,几片顺着水纹轻轻打转。 池边的青石上还留着几道湿漉漉的脚印,顺着台阶一路延伸到墙根。 那人已经不在了。 矮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截新竹,竹身刻着三个字,龙飞凤舞,刻痕尚新。 白岩寺。 风离指尖抚过那三个字。 这人,倒是颇吃苦肉计。 她眼睫垂了垂。 白岩寺。 原是……白岩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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