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梅姐让我念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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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天,礼拜三,早上七点五十。 三号楼一层大厅,四十个人站成四排。 林素梅站在组长台前面。 早会的规矩是先报数,再讲一段。 讲的那一段,三年来都是同一样东西——话术本。三号楼有一本印出来的册子,四十来页,早会的时候由组长翻开念一段,念完让大家跟着复述一遍。 付红英站在第二排,手里拿着记录本,准备记今天讲的是第几页。 林素梅报完数。 她没有去拿那本印出来的册子。 她转过身,从组长台的桌上拿起一样东西。 那不是册子。 那是一个牛皮纸封皮的硬壳本,边角磨圆了,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墨点。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里,没有人认得这个本子。 只有一个人认得。 陈九斤站在第一排。 那个本子他见过。三十二天前的下午,有人把它送到一号楼三零七的门口,说是梅姐让给他的。他翻了三页就合上了,塞在枕头底下,一次没有用过。 后来他从一号楼调到三号楼,那本子他没有带走。 他把它留在了一号楼三零七的枕头底下。 林素梅把那个本子拿在手里。 “今天不念册子。”她说。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她抬起头,往第一排看。 “陈九斤。” “梅姐。” “你来念。” 她把那个本子递过来。 陈九斤走上前,接过去。 本子在手里的感觉他还记得——硬壳,比一般本子厚,四个角是圆的。 他翻开。 扉页上那一行还在。 给算得清的人。 他往后翻。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跟三十二天前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 四十个人在他面前站着。 他把本子端平了。 “第一页。” 他念了。 “四类人。” “第一类:家里有人,天天见面,说话的对象不止一个。” “第二类:家里有人,不常见面,一个月见一两回。” “第三类:家里有人,但不来往。” 他停了半秒。 “第四类。” “没有。” 大厅里很静。 第三排有个人换了下脚。 陈九斤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整页只有一句话,写在正中间,四周全是空白。 “第二页。” “最好做的不是贪的,是没人跟他说话的。” 他念完这一句,往下翻。 “第三页。” “一张表。” “左边一栏是一个问题:这个人上一次跟别人说超过十分钟的话,是什么时候。” “后面按天数分五档。三天以内。一个礼拜。半个月。一个月。一个月以上。” “右边一栏是数字。” “从上往下,一个比一个大。” “最底下那一档最大。” 他把本子合上了。 “念完了。”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四十个人站在那儿。 前两排的人还在看着他,后两排的人有几个把眼睛转开了。 站在第三排靠东那个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笑完他立刻咳嗽了两下,把嘴捂住了。 他咳完,大厅里更静了。 陈九斤把那个本子放在组长台上。 “这一段,”他说,“是教人怎么看电话那头的人的。” “分四类,按身边还剩几个人分。” “谁最好做,第二页写着。” 他把手放在本子上。 “我念这一段,不是让你们记住怎么用。” “这段东西我三十二天前就看过了,我一次没用过。” “我今天念,是因为还有一件事。” 他抬起头。 “这四类人,往咱们这一层套,也套得上。”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有几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到这栋楼十四天。”陈九斤说。 “这十四天我记了一样东西。” “食堂里,咱们这一层的人,谁一个人坐一张桌子,谁跟人拼桌。” “十四天,我数了四十二顿饭。” 他没有拿本子。 他这十四天记的东西在他脑子里。 “四十个人。” “十四天里,每一顿都跟人一块儿吃的,有九个。” “大部分时候跟人一块儿,偶尔一个人的,有十六个。” “大部分时候一个人的,有十一个。” 他停了一下。 “十四天四十二顿,一顿也没跟人一块儿吃过的。” “有四个。”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有几个人的眼睛开始往两边看——不是看别人,是在心里数自己这十四天在食堂坐在哪儿。 “我不点名。”陈九斤说。 “那四个人自己知道。” “我也不问他们为什么一个人吃。” “我今天只说一样。” 他把手从那个本子上拿开。 “这本子上写着,第四类最好做。” “咱们这一层,第四类有四个。”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靠东那面墙上有一张表的纸角在动——那是从门缝里进来的风。 付红英站在第二排。 她低着头,手里那支笔在记录本上写。 她写得很用力。 她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那一顿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她没有抬头。她把纸翻过去一页,接着写。 陈九斤站在组长台前面。 “我念完了。”他说。 “散会。” 四十个人往自己的格子走。 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有两个人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组长台上那个牛皮纸本子。 林素梅一直站在组长台旁边。 从他开始念到现在,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手里拿着那个红封皮的本子。 早会要记,记的是今天讲了什么,讲了第几页——这是要报上去的。 她的红笔在手里。 陈九斤念完那一段的时候,她把笔举起来了。 她举着,没有落下去。 她举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把笔盖扣上了。 她把红本合上,夹在腋下。 那一页是空的。 今天早会讲了什么,红本上没有记。 大厅里的人走空了以后,林素梅走到组长台前面。 她把那个牛皮纸本子拿起来。 “这个你留着。”她说。 “我用不上。” “留着。” 陈九斤把本子接过去。 他没有立刻走。 “梅姐。” “嗯。” “这个本子。” 林素梅站在组长台旁边。 “三十二天前有人送到一号楼三零七给我。”陈九斤说。 “我翻了三页,塞在枕头底下。” “十四天前我调过来的时候,我没有带。” “我把它留在那儿了。” 林素梅没有说话。 “今天早上,”陈九斤说,“它在您手上。” 林素梅低头把红笔别回本子边上。 她一个字也没有答。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自己往下想了一遍。 一号楼三零七现在住着人。崔发财、练志刚、罗宝根、贺明,还有王铁柱和杜长顺。 他那张床后来有没有人睡,他不知道。 那个本子塞在枕头底下。 要把它拿出来,得有人进那间屋,走到靠里第八张床,把枕头掀起来。 那个人得知道它在哪儿。 三十二天前送本子的人只说了一句话——梅姐说,你用不用她都知道。 他当时把这句话想过一遍,想的是:她知道他翻了几页。 现在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她知道他翻了几页。 是她一直知道那个本子在哪儿。 从他把它塞进枕头底下那一刻起,到十四天后他调走,到今天早上——那个本子在一号楼三零七的枕头底下躺了三十二天,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手。 一样东西你以为你收起来了。 它只是被人放在那儿了。 陈九斤把那个本子夹在腋下。 “梅姐。” “嗯。” “刚才那一段,红本上您没记。” 林素梅没有答这句。 她走上组长台那两级台阶,坐下,把红本放在桌上,把蓝本翻开。 她抽出蓝笔。 她在蓝本上写了一行。 写完她抬起头。 “下个月起,”她说,“号源你分。” 陈九斤站在台阶下面。 三号楼的号源是从楼上下来的,一批一批,编好组,分给各个格子。 好号和不好的号,差得很远。 娄小飞打两千五百通成六笔,柴顺三天十一通成两笔——那不是柴顺会打,是柴顺手上那些号已经被别人打熟了。 这一层四十个人一个月能成多少笔,一半看人,一半看号在谁手上。 从下个月起,号在他手上。 “梅姐。” “嗯。” “我要是把好号全给一个人呢。” 林素梅低头在蓝本上写字。 “那你就把好号全给一个人。”她说。 她没有抬头。 “月底表上会写着。” 陈九斤站在台阶下面。 他明白了。 她不管他怎么分。 她只管月底那张表。 那张表上四十行数字,四十个人一个月的活,全在上面。 分号的人是他。 表上那四十行的样子,也是他。 他把那个牛皮纸本子夹在腋下,往自己格子走。 走到一排第一那个格子前面,他停了一下。 隔壁一排第二,高凯正在把送话器从挂钩上取下来。 陈九斤坐下。 他把那个本子放在桌上。 他伸手翻开,翻到第三页。 那张表还在。 他看着最底下那一档。 一个月以上。 后面那个数字。 他看了大概五秒,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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