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雨停在九点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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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三十六分,雨小了。 九点三十八分,更小了。 九点四十,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从有到没有,中间隔了大概十秒。 最后那几滴落在积水里,一圈一圈散开。 散完了,水面就平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水里。 没有人说话。 雨停以后的那种静,比雨下着的时候更响。 能听见的只有一样:三百六十七个人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从袖口滴,从裤脚滴,从头发梢上滴。 落在积水里,一片细碎的响。 九点四十一分,云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在东边。 第一道太阳光从缝里下来,斜着过来,照在一号楼二层那一排窗户上。 二层的窗玻璃亮了。 亮的是那一排,一层还是暗的,三层也是暗的。 只有二层那一排。 站在院子里的人有一半抬起了头。 九点四十二分。 陈九斤从台阶那边走回院子中间。 他手上的血洗过一次。刚才在走廊里,扈广仁给他倒了半盆水。 他洗完两只手,水是红的。他把那盆水倒在走廊墙角,没有倒到院子里。 他走到第四排前面那块地上,站住了。 他抬起头,把整个院子看了一遍。 从第一排看到第六排。 第一排现在站的是第四排换上来的那一批。 第六排最右边那个位置上,隋满堂还站着。他从昨天晚上一点十二分走回那儿以后,就没有再挪过。 檐底下,阮玉兰抱着册子。 台阶底下,蔡三平靠着墙坐着。姓崔的把口子缝了七针,用的是医务室那一箱药里的线。血止住了。他醒着,眼睛半睁着,左边胳膊被褥子固定在身上。 那三个翻墙进来的人还站在院子东边,四个人看着他们。 “九点四十。”陈九斤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提高嗓门。 前面三排听见了,往后传。 “雨停了。” “九点四十。”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那儿。 “阮小姐。” 阮玉兰从檐下走出来。 “您那本册子。” “在。” “麻烦您翻到您刚才用的那几页前头。” “往前翻。” “翻到第一页。” 阮玉兰把册子抱在胸前,翻开。 她翻到最前面。 那本册子是园区发的登记本,硬皮,第一页是空的,只印着一行格子。 “第一页是空的。”她说。 “我知道。”陈九斤说。 “我要用第一页。” “为什么用第一页。” “因为这一页翻开就看得见。” “往后这本册子谁拿去,翻开第一页就是这三行。” “不用翻到后头去找。” 阮玉兰把册子放平,拧开笔。 “您说。” 陈九斤转过身,面朝那六排人。 “我念三样。” “念完记在第一页上。” “错了当场喊我。” 院子里没有人出声。 “第一样。” “我们从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出楼,站到今天上午九点四十。” “十七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停了一下,让后头的人把这个数传完。 “第二样。” “这十七个小时二十分钟里,倒下的有七个。” “七个全在走廊里,一个也没有留在院子里过夜。” “七个里头,五个后来自己走回队里了。” “剩下两个到现在还在走廊躺着。” “受伤的有一个。” “蔡三平,左肩,刀伤,今天上午九点零一分。” “缝了七针,血止住了。” “人在台阶底下。” “第三样。” 他停住了。 院子里三百六十七个人在等这一样。 “离队的。” 他把这三个字说完,又停了一下。 “零。”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水里。 没有人喊。 也没有人拍手。 “零。”陈九斤又说了一遍。 “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出来的是三百六十九个。” “今天上午九点四十,院子里站着三百六十七个。” “少的两个在走廊里躺着,那两个是被抬进去的,不是自己走的。” “抬进去的不算离队。” “昨天晚上一点十分,我在这儿说过一句:要回的从这边走。” “那条道我留了一夜。” “那条道现在还在。” 他往东边那条空地指了指。 “十七个小时二十分钟,从那条道走出去的人是零个。” “阮小姐,写。” 阮玉兰把笔尖落在第一页上。 她写第一行。 一号楼,第一百七十七天下午四时二十分至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时四十分,共十七小时二十分。 第二行。 期间倒下七人,全部移入走廊,其中五人自行归队。受伤一人(蔡三平,左肩刀伤,已止血)。 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第三行只有三个字加一个数。 离队人数。 后头那个数是一个圈。 她的笔尖悬在纸上。 悬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落下去,画了一个圈。 零。 她画那个圈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圈的起笔那儿多了一个小点。 她没有描。 她把笔盖上。 “写完了。” “念一遍。”陈九斤说。 阮玉兰把册子举起来,念了一遍。 她念得不快。 念到「离队人数,零」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念完她把册子放下。 “为什么非要写这一个数。”她说。 她问得很轻,是问给他一个人听的。 院子里那些人听不见。 “因为这个数别人做不出来。”陈九斤说。 “倒下七个,这一样不稀奇。站一夜谁都会倒。” “受伤一个,这一样也不稀奇。这个园区里天天有人受伤。” “零不一样。” “零的意思是:昨天晚上那条道留了一夜,一个人也没有走。” “一个人也没有走,不是因为没人想走。” “是三百六十九个人里头,每一个都自己算过一回,算完了自己站住了。” “这一样账房做不出来。” “它把四百个人关在一栋楼里能做到,它拿刀顶着能做到。” “它做不出这个零。” 阮玉兰把册子抱回胸前。 她没有再问。 九点五十。 院子里那三百六十七个人还站着。 太阳那道光已经从二层窗户往下走,走到了一层的门框上。 陈九斤站在中间。 他把那三样念完了。 他还有一句话要说。 他想了一下该怎么说。 他这一夜说过很多句。他说过站着的道理,说过坐下的道理,说过不许动手的道理。 这会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嘴。 “今天早饭,”他说,“晚一个钟头。”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第三排有一个人笑了。 那是一声很短的笑,从鼻子里出来的,像是憋住了又漏出来一点。 笑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抬手在嘴上按了一把。 他旁边那个人跟着笑了。 然后是第二排。 然后是第五排。 笑声在院子里传开,不大,一片一片的。 有人笑着笑着蹲了下去。 蹲下去那个人没有再起来。 他蹲在水里,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头低着,肩膀在动。 旁边两个人伸手去架他。 他摆了一下手,意思是不用。 他就那么蹲着。 九点五十五。 蹲下去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倒,是蹲。 站了十七个小时二十分钟,站的时候还撑得住,一笑就撑不住了。 到十点,六排人里有一半蹲在水里。 队形还在。 蹲着的人还在自己那一排的位置上。 十点零五分。 北边那条路上有动静。 这一回不是三号楼那十几个。 那十几个人一直站在矮墙外头,从九点站到现在,一个也没走。 这一回从他们后头过来的,是别的人。 先是两个走在前头的,都穿灰短袖。 后头跟着四个。 那四个人两个一组,抬着东西。 抬的是两根扁担。 扁担中间挂着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不大,方的,看着不轻——四个人抬着,扁担压得往下弯。 矮墙外头那十几个三号楼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 六个人从那条路上走过来。 他们走到一号楼院子门口,停住了。 抬东西那四个人把扁担放下。 那样东西落在地上,磕出一声很闷的响。 院子里蹲着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了。 三百六十七个人朝着门口那个方向。 走在最前头那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抬起头,往院子里看。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找。 找到了。 “陈九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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