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我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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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天,下午四点四十。 三楼外头那道楼梯。 陈九斤下到二层和三层中间那个平台,停住了。 那个平台上有一扇窗,窗玻璃是脏的。 他伸手扶住了栏杆。 栏杆是铁的,漆掉了大半,摸上去有一层浮锈,蹭手上一点红。 他站在那儿。 四点四十一分。 他没有想事。 他这三天想得够多了。 他站在那儿是因为他的腿在抖。 不是站不住那种抖。是从膝盖后头往上走的那一种,很细,停不下来。 一个人的腿会抖,通常是两样原因:累,或者怕。 他今天没有干活。 四点四十六分,他松开栏杆,往下走。 下到一层,出了那道门,往一号楼走。 北边那条路,五百多步。 他走得不快。 五点十分,一号楼门口。 门口站着人。 不是一个两个。 从台阶上到门里,站了几十个。 他们看见他从北边走过来,没有人喊。 有一个人先往旁边挪,接着旁边的人也挪。 那条道又让出来了。 陈九斤从那条道走进去。 大厅里有人喊了一声:“回来了。” 那一声不大。 后头有人接:“回来了。” 柏树森从人堆里挤出来。 “九斤。” 他两只手捧着那枚木头章,一直捧着。 “章。” “您先拿着。”陈九斤说。 “钥匙呢?” “也先放段豹那儿。” “为什么。” “我今天下来了,明天不一定。”陈九斤说。 “交出去的东西,不要交一半又收回来。” “收一半回来,往后再交就没有人当真了。” 他往楼梯口走。 “阮小姐还在楼里吗。” “在三层。” “本子先在她那儿。” 五点二十,三层最里头那间屋。 屋里没有人,那五个人还没回来。 陈九斤坐在下铺,膝盖上摊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阮玉兰那儿要来的一页空白。 他用的是柏树森那支钢笔。 他开始写。 写的是今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到四点二十四分,二十一分钟里,那间屋里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不是凭记忆写大意。 他一句一句写。 写他说的,也写对方说的。 写完一句,他在句子后头画一个符号。 响过的画一个圈。 没响的画一横。 五点四十,第一遍写完了。 一共三十九句。 三十九句里,他说的二十二句。 对方说的十七句。 十七句后头,十七个横。 一个圈也没有。 他把这张纸放在旁边。 他拿了第二张。 第二遍他不看第一张写。 他重新从头默一遍,再写一遍。 六点零五分,第二遍写完了。 对方说的这一次数出来是十七句。 跟第一遍一样。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膝盖上,一句一句对。 三十九句,一句不差。 顺序也一样。 他拿了第三张。 六点半,第三遍写完了。 还是十七句。 还是十七个横。 三遍。 一个圈也没有。 他把三张纸叠起来。 到这儿为止,他证明了一样:他没有记错。 他没有证明另外一样。 一个秤三次称同一块石头,三次都是一斤半。 这只能说明这个秤稳。 这说明不了这个秤准。 要知道准不准,得换一块他知道分量的石头。 六点四十,他站起来了。 他把那三张纸塞进枕头底下。 他往四层走。 七点整,四层楼梯口。 段豹刚起床。他今天夜里的班,这个点是他洗脸的时候。 他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有水,脸上是湿的。 他看见陈九斤上来,把盆放下了。 那串钥匙在他腰上挂着。四把。 “段豹。” 段豹站直了。 “我要你帮我一样。” 段豹点了一下头。 “你对我撒个谎。” 段豹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水往下淌。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什么。” 那不是问句。那是没听懂。 “撒谎。”陈九斤说。 “你对我说一句假的。” “随便什么都行。” “不用编得像。越笨越好。” “说完我告诉你我听没听见。” 段豹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擦完了他还是站着。 他这一年在这栋楼里说过七句话。这七句里没有一句是假的——他说的太少,少到没有机会说假的。 现在有人让他撒一个。 他想了很久。 他的嘴动了两下,都没有出声。 第三下的时候,他先笑了。 那是一声很短的、从鼻子里出来的笑。 一年里,陈九斤没有见过这个人笑。 段豹笑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 “我今天没睡。” 五个字。 陈九斤站在他对面。 那五个字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跳出来另外一句。 我睡了。四个钟头。 跳得清清楚楚。 跟这一百九十四天的每一次一样。 陈九斤把眼睛闭上了。 闭了大概一秒。 他睁开。 他点了一下头。 “听见了。”他说。 段豹脸上那点笑收了。 不是慢慢收的。是一下子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九斤。 “你今天睡了四个钟头。”陈九斤说。 段豹的下巴往下落了一次。 七点零五分。 四层楼梯口。 陈九斤靠在墙上。 他刚才闭那一秒,是因为他要确认一样。 他确认完了。 他手上那样东西没有坏。 它今天早上还在,刚才还在,现在还在。 坏的不是它。 “段豹。” 段豹站在他对面。 “我今天下午上去了。” “我在那间屋里坐了二十一分钟。” “他说了十七句话。” “十七句里,一句假的也没有。” “不是我没听出来。” “是他一句也没有说。” 段豹站着没有动。 “我这一百九十四天,”陈九斤说,“在这个园区里对付过的每一个人,都是靠一句假话开的口。” “第二天训话场那一句。第五十天蔡三平那本账。第六十四天万经理在二楼门口那一句。第一百三十天二十七个人的口供。” “每一回都是等一句假的。” “等到了,我就有东西了。” “三楼那个人,不说假话。” “他手上什么都有,他不用说。” 陈九斤把背从墙上直起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 四层楼梯口只有他们两个。 他没有压低声音。 “段豹,我说一样,说给你听。” “往后我要说给别人听。今天先说给你。” 段豹抬起头。 “有一个人,我听不见。” 七个字。 说完他站在那儿。 这七个字他从下午四点二十四分走出那扇门起,在心里放了两个半钟头。 他没有跟柏树森说,没有跟扈广仁说,没有跟阮玉兰说。 他先说给一个不会往外说的人。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一句话说出去以后,就收不回来了。 他这一百九十四天在这栋楼里立起来的东西,有一半靠一个说法:陈九斤能听出来谁在撒谎。 那个说法今天要塌一个角。 塌了以后,四百个人看他的眼神会变。 不是不信他。 是从「他能听出来」变成「他也有听不出来的时候」。 这两样差得很远。 他站在四层楼梯口,把这七个字说出去了。 段豹站在他对面。 他没有惊,也没有往后退。 他把手抬起来,在自己腰上那串钥匙上碰了一下。 那是他这一年的第八句话。 四个字。 “那我们听。” 七点零八分。 段豹转过身。 他从四层楼梯口往下走。 走了三级台阶,他开始跑。 那不是快步走。是跑。 他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压着腰上那串钥匙——钥匙碰在一块儿会响,他压着,是不想让钥匙响。 他从四层跑到三层。 从三层跑到二层。 从二层跑到一层。 一年里,这栋楼的人没有见过段豹跑。 他是看夜的。看夜的人走路慢,走得匀,一夜绕四趟。 今天晚上七点零八分,他从四层跑到一层。 陈九斤站在四层楼梯口。 他听见那个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越来越远。 到一层的时候,脚步声没有停。 它拐了个弯,进了大厅。 晚上八点十分,一号楼一层大厅。 二十一个人站在那儿。 一层六个,二层七个,三层七个,加隋满堂。 程立本、贺春生、贺明、练志刚、崔发财、周师傅、杜长贵……二十一个,一个不缺。 其中三个是从机房换班下来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 有两个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鞋没穿好,后跟踩着。 段豹站在台阶边上。 他没有说话。 他把人叫齐了,就站到边上去了。 陈九斤从楼梯上下来。 他走到大厅中间那块地上。 那块小黑板还在,靠着墙。 黑板上那三行字,第一百六十三天写上去的,到今天还没有擦。 问什么。怎么问。怎么验。 陈九斤走过去,把那块黑板搬到中间。 二十一个人看着他。 “今天叫大家来,”他说,“我说一样事。” “这一样我下午刚知道,一个人知道。” “今天晚上我说完,二十一个人知道。” “明天早上点名以后,四百个人知道。” 他把手放在黑板边上。 “三楼那个人,我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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