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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一号楼只是一个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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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天,上午十点十四分。 三楼走廊。 陈九斤从那扇没有牌子的门里出来,往回走。 五十四步。 他走到第五十步的时候停住了。 走廊尽头那扇窗就在他前面三步。 他这是第三回走这条走廊。 头两回他数门、数光、数鞋、数锁。 他没有往窗外看过。 窗是关着的。玻璃擦得干净,玻璃底下那道木框上有一层灰,可玻璃是干净的。 他走过去,站在窗前面。 他往外看。 这扇窗朝西。 窗外头先是园区的院子,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三栋楼的楼顶在左手边,一号楼那个楼顶上有两块补过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 再往外是围墙。 从这儿看,那道墙是一条灰线。 墙外头是一片洼地,洼地里有草,草是黄的。 洼地过去,是路。 那是一条土路,往西去。 那条路他昨天在纸上没有画,因为骆守成那张图上没有路,只有框和线。 这条路他从来没有走过。 第一百八十九天他跟车出去,走的是北门那条。 北门那条往北。 这一条往西。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二十秒。 那条土路从洼地那儿出来,往西走,走到很远的地方拐了一个弯,拐过去看不见了。 拐弯的地方有几棵树。 再远就是天。 十四里。 那个数是刚才那间屋里那个人说的。 往西十四里,老场。 三百一十个人。一个月一百四十万。管事的姓裴。 他从这扇窗看出去,什么也看不见。 十四里在这个窗口是一片黄的、平的地和一条土路。 他把手放在窗台上。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剩下四步。 十点四十,一号楼三层。 那间屋里没有人,五个人都出工去了。 陈九斤坐在下铺。 他把怀里那几张纸掏出来,摊在膝盖上那块纸板上。 他把柏树森那支钢笔拧开。 他开始画。 第一笔是一条横线,画在纸的上头。 第二笔是一条竖线。 他画的不是骆守成那张图。 骆守成那张图是七个框,摆得不齐,三个在上,两个在中,两个在下。 他画的是一张表。 七行。 每一行四格。 第一格:地方。 第二格:人。 第三格:一个月出的数。 第四格:管事的姓。 画完格子他开始填。 他不看任何东西。 刚才那张图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框,四十秒。第二遍看线。 一号楼。四百零七。一百六十九万。陈。 三号楼。四百二十。三百零四万。林。 二号楼。四百二十。三百一十万。空。 北院。二百六十。九十八万。佘。 老场。三百一十。一百四十万。裴。 界河仓。一百八十。零。空。 果河站。八百四十。四百五十万。空。 填完他停了一下。 他在表的右边又加了一格。 第五格:往哪儿走。 一号楼,果河站。 三号楼,果河站。 二号楼,果河站。另有一条虚的,到界河仓。 北院,果河站。 老场,果河站。 界河仓,一条虚的,接二号楼。 果河站,上头没有。 十一点整。 表填完了。 他把笔放下。 他从第一行往下加。 四百零七。加四百二十,八百二十七。加四百二十,一千二百四十七。加二百六十,一千五百零七。加三百一十,一千八百一十七。加一百八十,一千九百九十七。加八百四十—— 两千八百三十七。 他把这个数写在表的底下。 他把这个数看了两秒。 他这二百零一天,心里的数一直是四百零七。 四百零七是他能叫出名字的人。 四百零七这个数他背下来的时候,觉得已经很大了。 他现在写在纸上的这个数,是四百零七的将近七倍。 两千八百三十七。 他没有停在这个数上。 他往下加第二行。 一百六十九万。加三百零四万,四百七十三。加三百一十万,七百八十三。加九十八万,八百八十一。加一百四十万,一千零二十一。加零,一千零二十一。加四百五十万—— 一千四百七十一万。 他把这个数写在第一个数下面。 七个地方,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一个月一千四百七十一万。 他从这两个数往下算第三样。 一个人一个月记四万一。 一千四百七十一万除四万一。 他算了两遍。 三百五十九。 他把这个数写在纸的右边。 三百五十九。 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里头,出数的三百五十九个。 剩下的两千四百七十八个人在干别的。 做饭的,打扫的,看夜的,搬东西的,修线的,躺在医务室里的。 还有二号楼二层那一摊。 他把笔停在纸上。 十一点二十。 他往下算第四样。 园区规矩第九条:吃住每天三百。 这一条写在一号楼一层的黑板上,第三十天他自己写上去的。 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 一天三百。 一个月三十天。 两千八百三十七乘三百,八十五万一千一百。 再乘三十。 他算了三遍。 两千五百五十三万三千。 他把这个数写下来。 写完他坐在那儿,看着纸上这两行。 一个月出:一千四百七十一万。 一个月记在人头上的吃住:两千五百五十三万三千。 他把笔尖落在这两个数中间。 出的比记的少。 少一千零八十二万三千。 十一点二十六分。 他坐在下铺上,把这一笔又过了一遍。 他先给自己挑了一个错。 那一天三百块不是真花的钱。 那一天三百是记在账上的。 真花的是米、面、油、菜、水、电、药。 一个人一天真花多少,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米的进价,不知道菜是按什么价从果河那个菜市装上车的。 他上个月为这一样跟过一趟车,他知道菜价没有涨,涨的是路上加的那一道。 可他还是不知道进价。 所以他算不出这个园区一个月真花多少。 他把“两千五百五十三万三千”这一行划掉了。 划完他没有把纸揉掉。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这一行不作数,我不知道进价。 写完他停住。 他不知道进价。 可他知道另外一样。 那一天三百块,虽然不是真花的钱,却是“真记在人头上的”。 一个人赎自己要四百万。 一个人一个月记四万一,两成归自己,八千二。 同一个月,这个人的头上要扣掉九千块的吃住。 八千二减九千。 他把这两个数并排写在纸上。 他看了很久。 他这二百零一天,在一号楼一层的黑板上算过这一笔。 第三十天那天他算的是一个人:净欠八百,二十一年四个月。 那天他算的是一个人。 今天他手上是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 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每一个人每个月的账上,都是这个减法。 十一点四十。 段豹来了。 他今天不上班,是过来送东西的——柏树森让他把这个月的收条本子送上四层,他顺路上三层看一眼。 他走到门口,看见陈九斤坐在下铺,膝盖上摊着纸。 “九斤。” “段豹。” 段豹走进来。 他往那张纸上看了一眼。 七行,五格。 底下有几个数。 “这是什么。” “那张图。”陈九斤说。 “上头那张?” “上头那张。” “你抄下来了?” “我没抄。”陈九斤说。 “他没让我抄,我也没有掏纸。” “我看了两遍,回来画的。” 段豹站在那儿。 他低下头,看那张表。 他认得的字不多,可他认得数。 他把七行的第二格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四百零七。四百二十。四百二十。二百六十。三百一十。一百八十。八百四十。 他的手抬起来,指了指底下那个数。 两千八百三十七。 “这是加起来的?” “加起来的。” 段豹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咱们楼是四百零七。”他说。 “对。” “咱们楼是这里头的一格。” “对。” 段豹把手放下了。 他没有再说话。 十一点五十。 陈九斤把那张表又看了一遍。 他这一回看的不是数。 他看的是第五格。 往哪儿走。 一号楼往果河站。三号楼往果河站。二号楼往果河站。北院往果河站。老场往果河站。 五条实线,都往一个地方。 果河站上头没有线。 还有两条不是实的。 二号楼往界河仓,一条虚的。 界河仓接二号楼,还是那一条。 七个地方,五条实线,一条虚线。 他把手指头点在界河仓那一行。 第三格。 零。 他昨天上午在那间屋里,把七个框看了两遍,四十秒加二十秒。 那六十秒里他抓住的是二号楼第四格那道空横线。 他没有留意界河仓。 现在他坐在这张纸前面。 界河仓,一百八十个人,一个月出零。 他把笔拿起来,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这张图画的是出数的地方。 这一样是昨天他自己说的,说给桌子对面那个人听的。 那个人没有反驳。 可界河仓一个月出零。 一个月出零的地方,为什么在这张图上。 他把笔尖挪到第五格。 那一格上写着:一条虚的,接二号楼。 二号楼二层那一摊不出数。 界河仓一个月出零。 七个地方之间,五条实线,一条虚线。 那一条虚线的两头。 一头是不出数的那一摊。 另一头是出零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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