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英雄心气，将军站起

林秀说得很痛快，一抬头就愣住了。 只见对面的老先生，脸上的一半还能动，抽搐得很厉害，那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泪水一滴滴地往下流。 “哎呀！” 林秀吓了一跳，站起来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爷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说的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不要往心里去，我这个人嘴巴很不规矩，你可不要生气坏了身体！” 怎么卖个东西还遇到玻璃心了？ 哥舒翰摇摇头。 他张开嘴巴，那含混不清的声音里还有哭腔，一字一句地艰难的吐出。 “说得很好。说得很好啊。” 老将军仰起头来，泪流满面。 他一生戎马，威震河陇，最后却因中风偏瘫而被朝廷抛弃，在一旁看着大好河山被一群昏庸之人一步步推向毁灭。 他心中憋着的一口气，英雄末路的悲愤，洞若观火却无能为力的痛，在今天被一个从未到过边关的赘婿一句话一句全都说出来了。 “讲得非常好。” 哥舒翰喃喃自语道，那还能动的手紧紧抓着茶杯，全身都在颤抖。 林秀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又心疼又着急。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老人就是自己嘴里所说的用兵稳如泰山的哥舒老将军本人。 也不会知道，今天他随口说的潼关不出的道理，以后会成为压在老将军心头最沉重，最痛苦的一块石头。 哥舒翰是被人搀扶着回到府中的，一路上没有开口，只有那只还能动的眼睛里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回到宅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女儿见到他脸色不对，心里既高兴又担心。 “爹回来了，见到谋士了吗？他跟你说些什么呢？” 哥舒翰没有开口。 他被扶到书房里坐下之后，沉默了好久。 那赘婿的话一直在他的耳边回荡。渔阳鼙鼓，潼关天险，只能守不能出。 还有那句，如果守潼关的是哥舒老将军那样的人。 他已经老了，生病了，半边身子都埋在了土里。 但是他的生命还没有完全结束，他一生中所领悟到的用兵之道也没有和他一起腐烂。 大唐要大乱了，潼关需要人了。 这是他哥舒翰能为大唐，为皇上做的最后一件事。 想到这些之后，老将军还能动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拿笔墨来。请人代笔。” 女儿吓了一跳。 “爹，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你还写什么呢？” “上奏表。我要给皇上请缨，把守潼关。” 哥舒氏“啊”了一声，手里的灯都晃了。 “爹！您这身子怎么能去守关？您这是要……” “闭嘴！” 哥舒翰用右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戎马一生，岂能老死床榻之上！拿笔来！” 那一晚，哥舒宅的书房灯火通明一直到天亮。 老将军说话很慢很艰难，一句话要停顿好几回，代笔的老仆人一边写一边流泪。那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从他的肺腑中挤出来的，每一字都是血泪。 他写道自己虽然身体虚弱但是愿意带着疾病去关隘，写潼关是关系到国家存亡的地方，一定要坚守，不可以轻易出战。 写到最后，老将军已经泣不成声了。 …… 第二天太极殿早朝。 将奏章上交之后，在众大臣面前由太监大声宣读。 顿时满殿哗然。 哥舒翰？ 那中风卧床大半年，快要被人遗忘的哥舒翰？ 他要去潼关把守吗？ 站在文官之首的杨国忠，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哥舒翰这根钉子。 杨国忠很讨厌他。 这个老头子和他之间本来就有矛盾，而且他手里还掌握着河陇的军队，是杨国忠一直想除掉但是又没有完全去掉的一根钉子。 他本以为这位老人已经卧病在床，快要不行了，不会再成为威胁了，但是现在又死灰复燃起来，要接管潼关几十万大军的兵权。 如果让其得逞的话…… 杨国忠就会觉得背上发冷。 殿里议论纷纷。 “哥舒老将军忠心可嘉，但是他的身体能承受得起潼关之任吗？” “半身不遂不能骑马，又怎么来指挥军队呢？” “万一出现差错，潼关失守的话，就会动摇国本。”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是出于真心的担忧，有的则是杨国忠一党在下面暗中煽动的。 龙椅之上，李隆基一直没有开口。 他静静地听着满朝的议论，听着那道字字泣血的奏疏，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林秀之言。 潼关只能守不能出。 如果守卫潼关的是像哥舒老将军那样的人，叛军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李隆基的目光慢慢扫过殿下的众臣，扫过忧心忡忡的，幸灾乐祸的，随大流的面孔，最后停留在脸色铁青的杨国忠身上。 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满朝上下都在议论纷纷，其中一部分是出于对国家大事的关心，另一部分则是担心哥舒翰再次掌握兵权。 李隆基抬手之后，殿里的嗡嗡声也就小了许多。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说了一个字。 “准。” 一个字，很轻巧，但是把满朝的议论，反对，暗流都压下去了。 殿里面非常安静。 杨国忠站在那里，脸色由青转白。 他张开嘴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面对着龙椅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时，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 退朝之后。 百官依次出去，杨国忠最后才出去。 他出了太极殿之后，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皇上会这么痛快地批准了这道荒唐的奏疏，其中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朝廷上悄悄地变化着，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却让人感到全身发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越握越紧。 只听“咔嚓”一声，扳指断了。 碎玉从手指缝中掉出。 杨国忠看着满地的碎玉，脸色很难看。 陛下身边，定是有个人，在暗中出主意。 这个人，他一定要挖出来。 杨国忠的心中已经有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