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卡匣

翌日。 只睡了三个钟头的陈执被棚外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吵醒。 他仍旧先看着墙上的画发了会儿呆。 七年来，画里的风从未停过，总是裹着他的思绪飘向远方。 这次也是一样。 不同的是，他的愿望与幻想，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遥不可及。 昨天进入十三号井，该碰上的基本都碰上了，陈执全程紧绷着神经，三个小时的睡眠显然不够缓解这种疲惫。 但他还是翻身下床，披着外套走出屋子。 丁茂跑路的事情已经传开。 伴随着十三号矿井深层发现珍贵矿脉的消息。 废卡焚烧区还死了不少人。 “起来了？” 老周见陈执出来，走过来说：“怎么不多睡会儿，你又不用下矿。” 他胳肢窝下夹着两张用报纸包裹的硬饼，陈执又顺势抽走一张，急得老周直瞪眼：“你小子，今天我还没找你补卡呢！” “抵上上次的。” 陈执掰开一小块扔进嘴里，嚼巴着张望两下，问：“咋回事，今天大家都起这么早？” 矿村里挤满了人，簇拥在铁轨两侧，跟等火车似的，昨天早上点名时人都没这么多。 “贵人喊的。” “还专门用了扩音卡。” 老周吐槽道：“那声音跟土炸药在我脸上炸开似的，差点没吓得我从床上滚下来。” 陈执一愣：“我咋没听见？” 他之前在床上琢磨沈青怜的真实身份和相貌，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现在。 更多矿工注意到陈执，挤过来问他。 “你昨天不是跟贵人一起去了十三号井吗？” “快跟俺们说说，到底咋回事？” “焚烧场死的是不是救援队？” “我听老张说，昨夜他看见一个白发老头，喊了句“电来”，便立刻招来雷霆，一下子把人全劈死了……是不是真的？” “……” 陈执嘴角抽了抽。 又继续啃了口硬饼，含糊道：“差不多吧。” 过程有点夸张。 但结果是对的。 怎料这人自己就是自己口中的“老张”，一得到陈执这个当事人的认证，立马兴奋地吆喝起来。 “瞧瞧，没错吧？” “我就说那老头能掌控雷电、呼风唤雨，你们还不信！” “据我对卡师的了解，那老头起码是个战列级！” “甚至超人级！” 陈执：“……” 那叫“阵列”和“超域”。 而且，这不是制卡方面的天赋划分吗，跟战卡师等级有什么关系？ “老张”可不管这些，可劲吹就行了。 真老张表示风评被害。 吹到最后，老人已经从最初掌控雷电的“战列级”，变成了能驱动古老源卡碎片的“神话级”。 一直到点名碑亮起，嘈杂的议论声才渐渐停歇。 沈青怜从总管楼走出。 身后跟着刘白和老仆。 少女仍旧戴着“面具”，遥遥看了陈执一眼，接着摊开手，一张金色卡牌悬于掌间。 卡面圣光流转，浮现出象征教廷权柄的光印。 这相当于地球上的“玉玺”。 同时，沈青怜清冷的嗓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经查证，黑石矿区存在隐瞒高级矿脉、违规开采、伪造事故报告、非法改装矿机及过度限制矿工权限等多项行为。” “自今日起，原黑石矿区总管丁茂及所有护卫、项目负责人等在职人员，全部停职接受审查，矿区所属均暂时脱离原有体系，由教廷矿律院接管。”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高兴，也有人不安。 不可否认，大家都痛恨丁茂。 钱少活多，死命压榨，有人一年前家属死亡的抚恤金，到现在都没拿到。 但说到底，大家还勉强撑得下去，谁能保证新来的管理者不会换一种方式，以更残酷的手段剥削他们？ 要知道，丁茂并不是黑石矿区第一任总管。 他是十年前来的。 在此之前，大家的日子比现在轻松自由得多。 丁茂打着改善矿区经营管理的旗号，带来的却是牢狱般的生活。 同样，丁茂之前的总管，也不是第一任总管。 矿工们与管理者之间的信任，早在这种不断加码的压榨下消磨殆尽。 沈青怜也知道这点。 她查阅过黑石矿区历年的报表。 这属于白塔集团的商业机密。 但对她而言不是难事。 黑石矿区的效益一年比一年高，创收数字也一年比一年好看。 仿佛地底的矿越挖越多，永远挖不完。 这合理吗？ 当然不。 沈青怜很清楚这些数据是用什么换来的。 所以她会用实际行动来告诉这些矿工，并非所有管理者都是冷血动物。 她继续说道： “教廷会在三日内派遣临时管理人员和律卡师进驻矿区。” “半个钟头前，第一笔修缮款已经通过审核，用于组建照明、滤尘、与通风牌阵，并更换新的预警系统。” “这笔款项将在两个工作日内完成拨付。” “另，十三号矿井存在高级矿脉，将正式启动合法合规的勘探与开采程序，并根据矿律院相关规定，视危险系数和参与程度为下井工人提高相应薪酬，发放额外补助。” “其余矿井也会依照此项条款进行调整。” “部分矿井设备老化，安全牌阵缺失，须等所有设备补齐后才能复工。” “此外，矿律院将针对半月前，于13号井事故中丧生的遇难者的死因重新进行调查，确认后补发赔偿。” “此前有相关经历，但赔偿不到位的，或有异议者，可在管理层入驻后按规提交申诉，矿律院会逐一复核。” “最后，你们与白塔集团签订的终生契约仍然生效，但契约之外的各项违规条款全部废除。” “换句话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可以像以前一样申请休假，去城里探望自己的家人了。” 话音落下。 空气安静了两秒。 “大人，那家属可以来看我们吗？”有个声音问。 沈青怜点头：“当然可以。” “不过要等修缮完成之后，这也是对他们的安全负责。” 她接手后的矿区，不会再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至此，矿村终于爆发出欢呼声。 “好……好啊！” “太好了！” 年轻矿工们激动得将帽子抛向天空。 老矿工们则热泪盈眶。 卖身契还在，但没关系。 大多数人本身就是为了挣钱，自愿签署的。 甘愿来矿区工作的他们从来没奢望自己一夜暴富，更没想过跨越阶层。 他们所求的，只是一份稳定的收入。 只是矿灯卡不必再用到开裂，滤尘卡不会工作到一半突然报废。 只是下井前能知道支架是否稳固安全，以及自己死后，家人可以顺利拿到应有的赔偿。 他们要的只是这些。 这已经是他们想象中足够美好的生活了，苦一些累一些都无所谓。 老周眼眶也红红的。 “多少年了，咱们黑石矿区，终于来了个真正的贵人啊……” 有几个老矿工想向沈青怜鞠躬。 沈青怜伸手制止了他们。 “不必谢我。” “我只是在按规矩办事。” 少女的声音依旧很冷，神色也平静。 这种时候她脸上都不带一丝笑容的。 几名老矿工却打心底认为，少女的冷言冷语，比平日丁茂笑着出来的话更温暖动听。 该说的都说完了，沈青怜看向陈执，示意他过来。 陈执拨开人群往前挤。 昨天听说陈执带贵人下井时，还无人在意。 甚至觉得陈执有些莽撞。 毕竟十三号井刚出过事，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没命。 何况与贵人有交集，未必是件好事。 现在却不一样了。 贵人是好贵人。 陈执那小子也福大命大，还真跟贵人一起完完整整地出来了，并且找到证据，搞掉了丁茂。 这可是大功。 贵人不得好好奖赏？ “你们说，贵人这次把咱们矿区的大官小官全部撸了，要换人，陈小子会不会趁机一飞冲天，直接变成我们的工头？”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陈小子要发达了呀！” “下次看到，怕是要喊小陈哥儿了。” 众人看着陈执走向沈青怜，眼里无不羡慕。 但也只能羡慕了。 那可是十三号井。 同样的任务交给他们，他们自问没把握出来，没准还把贵人一块坑死。 只能说，陈小子艺高人胆大，这是他应得的。 陈执来到沈青怜身边。 少女又领着他走到银色列车旁，拉开了些和人群的距离。 她不怎么喜欢吵闹。 刘白与老仆跟在后方，前者手里比来时多了个大箱子。 里面都是丁茂违法犯罪的证据。 “要走了？” 陈执问：“天都没亮透，不多待待休息一会儿吗？” 昨天下矿的强度可不低。 “你不也没多睡会儿？”沈青怜道。 陈执：“……” 所以他没听见有人喊起床，是因为少女想让他多睡会儿？ 还怪贴心的。 沈青怜拿出一只细长卡匣交给陈执。 陈执微怔：“这是……？” 沈青怜道：“你的居籍迁移需要经过黑石矿区、白塔集团和教廷多方核验，最快也要三个工作日，这是给你的利息。” 还有利息？ 协议里有写这事儿吗？ 陈执打开卡匣。 里面整齐地放着三张白卡。 下方格子里还有一小瓶卡墨。 陈执眼睛立刻亮了。 三张白卡洁净清澈，一尘不染。 拿在手中重量微沉，质感极佳。 背面则光洁如玉，宛如少女的美背，摸起来极为温润细腻。 只稍微盘两下，陈执便知道，这三张白卡比矿区常见的制式卡牌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且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如“能量锁”、“自毁环”等限制卡牌功能与耐久的结构。 只要不超过其承载上限，随便他怎么刻画。 再加上这只能激活卡牌的卡匣…… 陈执毫不怀疑其价值能直接买下他那间小屋棚。 “会不会太多了？”他问沈青怜。 “对我而言不多。”沈青怜说，“卡匣内的底部有一个外送印，你可以通过它将完成的卡牌送到各个公司、机构，或是学院的高层手中，作为你的简历。” “你有三次机会。” 陈执恍然明悟。 特招！ 这才是这只卡匣真正的价值。 世界上从来不缺有天赋的人。 缺的是制卡材料，以及能展示自己天赋的渠道。 没有无结构限制的白卡，便无法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制卡。 没有学院或企业认可的外送印，作品就很难引起重视，被认真评阅。 所以，沈青怜给他的不仅是三张白卡，更是三块珍贵的敲门砖。 陈执合上卡匣，收好。 “多谢沈小姐。” “不必。” “那……沈小姐认为哪家机构好？” “你自己决定。” “那我选青宫学院咯？” “随你。” “收件人写谁？” “……” 旁敲侧击问我名字？ 沈青怜瞥了陈执一眼：“你问题有点多。” 陈执耸耸肩：“我们的交易只包括迁移居籍，这份额外的礼物很贵重，我总得知道以后该找谁还这份人情。” 沈青怜摇头：“没有必要。我说了，这是利息。” 陈执学着少女之前的语气：“对我来说有必要。” “……” 沈青怜看着陈执的眼睛。 不卑不亢中有一丝固执。 真有那么重要？ 片刻后，她开口道：“问别人名字的时候，应该先介绍自己，这是基本的礼貌。” “我叫陈执。”陈执立马说道。 沈青怜点头：“记住了。” 不错的名字。 “你呢？”陈执问。 沈青怜：“等你有能力还我人情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说完，少女转身踏上列车。 陈执：“？” “赖皮是吧？” “我只说你应该先介绍自己，又没说我会回答你的问题，谈何赖皮？”沈青怜压着上翘的嘴角道。 这话给陈执气得够呛，冲着少女背影喊道：“那你好歹告诉我你身份什么的啊！” “你的容貌是变过的。” “性别没准也是假的。” “我上哪知道你的名字？” “……” 你性别才是假的。 沈青怜似是有些恼火，不仅不答，还直接让老仆关上了车门。 一旁吃瓜看戏的刘白还想调侃陈执两句。 不料列车紧接着启动，刘白一愣，急得大喊，拉着箱子狂追。 “等一等！” “圣女殿下！” “我还没上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