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入城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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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过了长亭,直奔崇文门。 道两边人挤得密不透风,墙头上骑满半大孩子,屋顶上站着拎茶壶的汉子,连老槐树的枝桠上都扒着人。 两个月前,也是在这,大伙送大军出征。 那时候也见过大雪龙骑,白马白甲,枪尖亮得晃眼,队列齐得像用尺子量的。 当时人人咂舌,说这兵真精神,排场足。 可背地里谁心里不打鼓? 建奴八旗横了十几年,关外杀进来多少回,官军哪次不是一触即溃? 前年建奴打到京郊,大伙在城头上亲眼瞧着,官兵被追得丢盔弃甲,往城门洞里挤,连刀都扔了。 就三千骑兵,能顶得住? 别又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没人敢说破,可那股子悬着的慌,人人都有。 谁也没敢想赢,更没人敢想,能一天就把十几万八旗打崩。 风卷着尘土扫过长街,嗡嗡的议论声忽然掐断了。 前头有人嘶声喊:“来了!” 千百颗脑袋同时往官道尽头拧。 先冒头的是一片银白。 大雪龙骑。 还是那身亮得刺眼的白甲,还是齐得吓人的队列。三千匹马步点踩在同一个鼓点上,马蹄声由远及近,从闷响滚成惊雷,震得脚底下的土都在颤。 这一回,没人再觉得是花架子。 队伍从面前碾过去的时候,整条街静得邪乎。 卖菜的王二攥着菜篮子,指节捏得发白,盯着排头那匹高头大马,喉咙里滚出半句,声音压得发颤:“我的娘……就这帮爷,一天把八旗冲没了?” 旁边当铺的李掌柜没接话。 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八旗入关消息传来的那夜的画面,忽然就撞进脑子里。 那天后半夜,他把地契缝进里衣,又拆了三个布包袱裹银子。老婆抱着儿子缩在炕角哭,问他:“真要走?京城守不住了?” 他没敢应声,只招呼伙计把后门板卸下来,死死顶住。 如今那扇门板,还斜靠在他家后院墙根。 看着眼前铁铸似的骑兵,他忽然觉得,那天夜里抖得像筛糠的自己,特别没出息。 有人手里的糖糕“啪嗒”掉在泥里,也没低头捡。 有人张着嘴,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浑然不觉。 马蹄声隆隆碾过,震得人胸口发闷。 队伍走出去老远,人群里才有人长长吐了口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一个缺了半条胳膊的老兵,被儿子搀着站在最前面。 他直勾勾盯着龙骑的背影,哑着嗓子问身边的人:“这……真是咱大明的兵?” 旁边人点点头,没说话。 老兵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蹲下去,巴掌捂住脸。 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 龙骑过完,炮队跟了上来。 三百门神武大炮,一架接一架,黑沉沉望不到头。炮身擦得锃亮,炮口粗得能塞进去半个脑袋。粗木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人群里终于有人倒抽冷气:“乖乖,这么多大炮!难怪山海关两天就破了!这轰上去,啥墙能扛住?” “你懂个屁!”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接,“山海关那仗,这炮轰了一个时辰没歇!换红衣大炮早炸膛了,人家一门没事!邪门着呢!” 炮队慢悠悠走了半天才过完。 神武军主力紧跟着压了过来。 五万大军,前面几万人清一色山文锁子甲。脚步齐得像一个人,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几十面将旗猎猎作响,最前头那面黑底金龙的监国大纛高高挑着,风一吹,像只展翅的巨鹰。 整支队伍静得怕人。 听不到咳嗽,听不到闲聊,连兵器碰撞的脆响都没有。只有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沉甸甸砸在地上。 “瞧见没!瞧见没!” 说书的老陈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石墩,鞋底还沾着半片烂菜叶,扯着嗓子就喊,“我早说什么来着!太子殿下是真龙下凡!通州那仗,三千龙骑正面冲阵!十几万八旗,一天!就一天!冲得稀碎!马踩过去,跟碾蚂蚁似的!” “吹吧你就!”底下有人抬杠,“你躲家里钻地窖,你瞧见个屁!” “我没瞧见?”老陈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喷了前头那人一后脖颈,“我外甥就在神武军扛旗!他亲口跟我说的!还有山海关!殿下亲自爬云梯登城!身中好几箭,跟没事人一样!拎着清兵领子,直接从城头往下掼!” 前头那人抹了把脖子上的唾沫,回头骂:“老陈你他娘的嘴下留点德!” 旁边人哄的一声笑开。 正闹着。 前队忽然有士兵沉声喝了句:“肃静!” 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硬劲。 老陈一激灵,脚下一滑,差点从石墩上栽下来。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伸手把他扶住,笑骂:“你他娘的站稳点,摔了可没人管。” 老陈没理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队伍最前头的玄色身影。 忽然喃喃了一句:“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也当兵。”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没人接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滚过同样的念头。 队伍越走越近。 李掌柜看着那面金龙大纛,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咬了咬牙,扯着嗓子喊出了声。 第一声是劈的。 又尖又破,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后头几个字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神武军……威武!” 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神武军威武!” “太子殿下万岁!” “大明万岁!” 一声接一声,从零星的嘶吼,连成了片,最后整条长街彻底炸了。 山呼海啸的喊声,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朵发嗡。 没人组织,没人领头。 有人“噗通”跪下去,额头狠狠磕在冻土上。 有人攥着拳头跳着脚喊,嗓子劈了也不管。 有半大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有老太太被挤得差点摔倒,被旁边人扶住了,还伸着脖子往队伍里瞅。 乱哄哄的。 没人排着队跪,没人齐着声喊。 可就是这乱糟糟的场面,比任何整齐的跪拜都更烫人。 京郊的张老太拄着拐杖,被孙女搀着站在最前面。 眼睛花,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一片晃眼的甲胄。 龙骑过的时候她没动,炮车过的时候她也没动。 等到步兵队伍走过来,她忽然踮起脚,枯瘦的手往前伸着,嘴里轻声唤:“二栓子?” 孙女扶着她胳膊,劝:“奶奶,这么多人呢,哪看得见啊。” “我听见了。”张老太很固执,声音轻轻的,“是他。他走路右脚重。” 没人接话。 队伍里,一个年轻士兵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前头排长低声喝了句:“跟上!” 他猛地回神,咬紧牙,大步跟上了队列。 脸绷得紧紧的,眼眶红得厉害。 到底没回头。 朱慈烺策马走在最前头。 玄色披风被风掀得猎猎响。 他面无表情,没挥手,没颔首,甚至没往两旁多看一眼。 山呼海啸的欢呼声里,跟着入城的文武百官,脸一个比一个白。 百姓越狂热,他们心里就越慌。 民心全攥在太子手里。 他们那点背地里的串联,那点小心思,在这滔天的声望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大军缓缓驶入崇文门。 城楼巍峨,城砖斑驳。 朱慈烺抬眼扫过城头,目光冷得像冰。 山海关收回来了,辽东稳住了。 家里这些蛀虫,也该清一清了。 队伍的脚步声渐渐深入城中。 长街上的喊声,还没散。 有人还跪在地上,没起身。 有人慢慢站起来,才发觉自己的腿一直软着。 朱慈烺没回头。 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把他的披风吹得向后翻卷。 那面黑底金龙的大纛,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像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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