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父子的又一次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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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重新起了调。 十余名宫女旋着裙摆上殿,水袖翻飞,丝竹声软乎乎裹着烛火飘,像要把刚才的尴尬全掩过去。 崇祯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舞女身上,余光却像钉子似的,死死钉在朱慈烺身上。 越看,心火越往上窜。 这逆子,夺了他的权,架空了他的朝,如今坐在他的乾清宫家宴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满殿妃嫔皇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全看着他的脸色。 这到底是谁的江山?谁的紫禁城? 他憋了半晌,终于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偏要装出几分关切: “山海关战事凶险,你身先士卒,没受伤吧?” “劳父皇挂心,无碍。” 朱慈烺淡淡应了一句,眼皮都没抬。 不冷不热,像一拳头砸在棉花上。 崇祯心里那股火腾地就冒上来了。 他猛地捏紧酒杯,指节泛白,冷笑一声: “呵,倒是勇猛。朕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哪个太子亲自爬云梯登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明没人了,要储君去前线拼命!” 这话刚落。 朱慈烺抬了眼。 烛火落在他眼底,没半点温度。 他看着崇祯,声音平静,却字字扎心: “大明有没有人,父皇心里最清楚。要是有人能顶上去,儿臣也不必亲自走这一趟。” 一句话。 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崇祯脸上。 “你——!” 崇祯猛地攥紧拳头,腾地就站了起来。 桌上的酒杯被他带得一晃,酒液泼出来,洒了满桌。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朱慈烺,嘴唇哆嗦半天,愣是没说出下一句。 反驳? 他没法反驳。 孙传庭差点战死潼关,李自成快兵临北京城下,多尔衮叩关通州…… 这些年,官军败了一仗又一仗,死了一将又一将。 是没人能顶。 是他这个皇帝,手里没人可用。 可这话从自己儿子嘴里说出来,比满朝文武骂他昏庸,还疼十倍。 “陛下!” 周皇后吓得赶紧起身,伸手去扶崇祯的胳膊,声音发颤, “太子刚回来,一路风尘仆仆,您少说两句……” 她一边劝,一边给朱慈烺递眼色,眼里全是哀求。 一个是她的夫君,一个是她的儿子,真撕破了脸,最难的是她。 定王攥着怀里的兵书,大气不敢喘,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哥真敢说! 连父皇都敢当面顶! 永王直接缩在周皇后身后,小身子抖得像筛糠,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底下的嫔妃们全低着头,脖子缩得像鹌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田贵妃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掐白了。 崇祯被周皇后一拉,火气非但没压下去,反而越拱越旺。 他看着朱慈烺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着满殿人噤若寒蝉的模样,一股屈辱混着愤怒直冲头顶。 他猛地一挥手—— “哐当!” 案上的酒壶、酒杯、瓷碟,被他一扫而下。 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琥珀色的酒液泼在金砖上,漫开刺鼻的酒气。 全场瞬间死寂。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女们僵在原地,脸白得像纸。 “扑通”“扑通”,殿内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脑袋贴在地上,连抖都不敢抖。 朱慈烺坐在原位,没躲,没动。 一片碎瓷擦着他的衣摆飞过,落在脚边。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抬着眼,平静地看着盛怒的崇祯。 “怎么?父皇不爱听?” 他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往人耳朵里钻, “儿臣说的是实话。潼关没人守,山海关没人顶,难道父皇要看着建奴打进北京城,看着流寇坐了江山?” “你少拿这些压朕!” 崇祯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劈了, “朕是大明皇帝!轮不到你来教训朕!” “儿臣没教训父皇。” 朱慈烺慢慢站起身,玄色的身影站在烛火里,压得满殿人喘不过气, “儿臣只是告诉父皇——这江山,儿臣在替你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门口。 门外,锦衣卫的甲叶反光清晰可见。 七八十人,守得密不透风。 他故意提高了声调,字字清晰,足以让殿外的人听得明明白白: “儿臣眼里要是真没有父皇,潼关大捷那天,坐在乾清宫龙椅上的,就不是父皇了。” 话音落地。 满殿倒抽冷气的声音。 田贵妃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她都没敢弯腰捡。 袁贵妃身子一歪,差点从席位上滑下去,赶紧扶住桌沿。 周皇后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 正因为是实话,才更吓人。 崇祯站在原地,浑身剧烈地抖。 气得。 也怕的。 他盯着朱慈烺,眼神里有愤怒,有怨毒,有不甘,最后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片颓然。 他知道。 儿子说的是真的。 潼关之后,他手握重兵,威望滔天,真要篡位,谁拦得住? 他现在还能坐在龙椅上,不是因为他是皇帝,是因为朱慈烺愿意让他坐。 这个认知,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踉跄了一下,跌坐回椅子上。 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沉默了很久。 崇祯端起剩下的半杯酒,一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呛进喉咙,辣得他眼眶发红。 刚才的暴怒,慢慢变成了压不住的焦躁和后怕。 他看着朱慈烺,声音哑得厉害,没了刚才的火气,多了几分疲惫: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没称“朕”,也没端皇帝的架子。 像一个败军之将,在问胜利者的打算。 朱慈烺抬眼,语气平得没有波澜: “清洗文官。清理江南。” “胡闹!” 崇祯猛地一拍扶手,又激动起来,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发颤, “你刚打了胜仗,朝野都盯着你!这个时候动文官,动江南士绅?你就不怕重蹈覆辙?!” 他喘了口气,伸手攥住腰间那块磨得发亮的白玉佩。 那是悼灵王朱慈焕的遗物。 他最小的儿子,五岁就没了,走之前还喃喃喊着“九莲菩萨”。 宫里人都传,是因为他催饷催得紧,得罪了外戚和文官,人家暗地里动了手脚,害死了皇儿。 他查了半年,连根毛都没查出来。 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像从没存在过。 “朕今天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崇祯的声音抖得厉害,眼圈通红, “我大明的皇帝,有几个是善终的?啊? 武宗皇帝,亲征应州打退鞑子,何等勇武?三十一岁落水,没几天就死了!真的是落水?那船是谁安排的?那水是谁引的?宫里宫外全是他们的人!” “嘉靖皇帝,精明了一辈子,把权柄攥得死死的,结果呢?十几个宫女半夜闯进乾清宫,拿黄绫套他脖子,差点把他活活勒死!那些宫女是谁的人?谁给她们递的绳子?谁给她们开的宫门?查来查去,最后只杀了几个宫女,连根都没碰着!” “还有宫火!乾清宫、坤宁宫烧了一次又一次,次次都是“意外”!你信吗?啊?” 他越说越激动,手狠狠砸在扶手上,砸得咚咚响, “太祖爷能杀文官,成祖爷能杀文官,可后来呢?越杀,他们抱得越紧!他们盘根错节几百年,根都扎到地底下了!你拔得干净吗?” 他指着朱慈烺,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又带着一丝过来人的痛: “朕当年也想杀!也想清!可结果呢?你的五弟,慈焕,五岁就没了!好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宫里处处是眼线,前朝事事掣肘……朕不是不想,是动不了啊!” “他们能害朕的儿子,就能害你!” 崇祯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带着破音的颤, “烺儿,你听朕一句。慢慢来,不急。你已经守住了山海关,稳住了局面,慢慢来,你能当中兴之主,能当千古一帝!别逼太急,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 话说完。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响。 周皇后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想起那个早夭的孩子,心口像被刀剜一样疼。 底下的嫔妃们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重。 这种皇家秘辛,听多了,是要掉脑袋的。 朱慈烺看着崇祯。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的手。 他知道,这番话,崇祯是真的掏了心窝子。 有怨,有怕,也有几分藏得极深的父子情。 可那又怎么样? 他微微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清亮的嗓音穿透殿门,清清楚楚传到外面锦衣卫的耳朵里。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就是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睡不着觉。 “父皇之所以动不了,是因为父皇手里,只有皇权的名,没有自己的人。”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兵,是将门的;官,是士绅的;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有各家的眼线。父皇想动谁,处处掣肘,步步是坑。” “但儿臣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大雪龙骑是儿臣的,神武军是儿臣的,九边各镇听儿臣的调令。很快,从朝堂到地方,都会有儿臣的官。” “他们的根再深,儿臣有刀,有炮,有兵。” “敢拦路,就一起拔了。” “敢伸手,就一起砍了。” “孤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孤的刀快。”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冰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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