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定国公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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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大清洗结束后第五日,寅时。北京,通政使司。 一骑快马从南边狂奔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土,嘴唇干裂,马身上全是白沫,嘴角泛着血丝。他冲到通政使司门口,滚鞍下马,两腿一软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阶上,闷响一声。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着的急报,嗓子都喊劈了:“江南急报!八百里加急!“ 通政使司的值夜官员接过急报,手一抖,差点没接住。他拆开火漆,只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就白了。他转身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嗓子也劈了:“快!快禀报首辅!快禀报陛下!“ 一个时辰之内,消息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张世泽是被管家从床上拽起来的。 “老爷,江南急报。通政司那边,赵大人派人送来的抄件。“ 张世泽披着衣裳,坐到后堂,把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发干:“去请。定国公、成安伯、永康侯、武安侯。请得动的,都请来。“ “天没亮呢……“ “天亮,就来不及了。“ 半个时辰,人到齐了。 徐允直、郭祚永、徐应垣、郑之俊,还有两个——张世泽的侄子,一个年轻的;郑之俊的叔父,郑老侯爷,快八十了,耳朵背,被人扶着进来的。 没人说话。 茶端上来,没人碰。 张世泽把抄件念了一遍。 念到“魏国公徐弘基,诛十族“,郭祚永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念到“苏州、松江、嘉兴、湖州、常州、镇江、杭州,七府士绅,一个不留“,徐应垣的手开始抖。 念完了。 张世泽把抄件放在桌上,看着一屋子人。 “都听见了。“他说,“南京,完了。江南,也完了。“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郭祚永忽然骂出来。他嗓门大,震得后堂嗡嗡响: “活该!“ “徐弘基那个王八蛋!活该!“ “老子去年就给他写过信!让他别跟福王搅!让他别作死!他听了吗?!他回信说“弟自有分寸“!分寸!他的分寸就是拥立福王,抗拒太子,被诛了十族!“ 他越说越激动,拍着桌子:“活该!全他娘的活该!“ “就是!“徐应垣也接了话,“咱们写信提醒过他!太子惹不得!他不听!他以为他是徐达的后人,太子不敢动他!“ “徐达的后人怎么了?!“郑之俊说,“赵承勋还是英国公张辅之后呢!朱纯臣还是成国公呢!太子动他们的时候,眨过眼吗?“ “那不一样。“郭祚永说,“赵承勋废了爵,贬成乞丐,人还活着。朱纯臣罚了家产,也没杀。太子对咱北京勋贵,够宽厚了。“ “宽厚?“郑之俊冷笑一声,“头一回让咱交粮,老孙头交晚了,当场砍了脑袋。这叫宽厚?“ “那叫杀鸡儆猴。“张世泽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太子对咱北京勋贵,是宽厚。“张世泽说,“赵承勋废爵,朱纯臣罚产,就杀了一个交粮不及时的。为什么?因为咱听话。“ “交了银子,送了子侄,闭了嘴。太子要的就是这个。咱给了,他就留着咱。“ “可你们想过没有——“他顿了顿,“南京那帮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觉得,太子不敢动徐达的后人。“ 堂里,静了一瞬。 郭祚永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角落里,徐允直一直没说话。 徐允直坐在那儿,面前那碗茶,一口没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 那是他今年写给徐弘基的信的底稿。 信不长。他记得清楚: “兄在南京,弟在北京。南京太子之势已成,京师赵承勋废爵、朱纯臣罚产,此人杀伐决断,非等闲可敌。兄万勿与福王过从,万勿抗拒天兵。弟在京中,亦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切记,切记。“ 他写完这封信,让人送出去。 徐弘基的回信,客客气气: “弟自有分寸,兄勿忧。“ 然后呢? 然后徐弘基拥立福王,抗拒太子,被诛了十族。 “分寸……“徐允直喃喃,“他的分寸……“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提醒过他。“他说,声音很轻,可后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我把太子写得明明白白——杀伐决断,不可撄其锋。让他别跟福王搅。他不听。“ “他说他自有分寸。“ “他的分寸,就是带着整个南京勋贵,一起下地狱。“ 堂里没人说话。 “活该。“徐允直也说了一句,“他活该。“ 他说完这两个字,忽然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看着信上那行字——“弟在京中,亦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一件事。 他家,和魏国公家,同出徐达一脉。 太祖爷那会儿,徐达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徐辉祖,袭了魏国公,留在南京。小儿子徐增寿,跟着成祖爷靖难,死在战场上,成祖爷念他的功,封了定国公,落在北京。 两百年了。 南京一脉,北京一脉,各过各的。逢年过节,走个礼。官场上,互相照应。出了事,各自捂各自的盖子。 说亲戚,也是亲戚。说生分,也生分得跟两家人似的。 可族谱上,写的还是同一个祖宗——徐达。 十族。 诛十族。 十族里头,父族四:父之姓,姑母之子,姊妹之子,女儿之子。 父之姓——同宗。 魏国公姓徐。他定国公,也姓徐。 太子诛魏国公十族的时候,那个“父族“里,算不算他这一脉? 徐允直的手指,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他忽然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 堂里,郭祚永还在骂。他骂着骂着,忽然也想到这一层了。他骂声一停,愣在那儿,半天,才挤出一句: “……诛十族。那十族,算不算……算不算咱北京这一脉?“ 堂里,死一样的静。 郑之俊脸色白了:“不能吧……咱跟魏国公,隔了多少代了?“ “隔多少代,也是同宗。“徐应垣声音发干,“族谱上,一个“徐“字,跑不掉。“ “凭什么?!“郭祚永忽然炸了,“老子跟徐弘基,一百多年没正经来往了!逢年过节送个礼,他家娶媳妇,咱派人喝杯酒——这就叫亲戚?他作死的时候,咋不想想还有咱?!“ “就是!“郑之俊也站起来,“他自己找死!死了还得拉咱垫背!“ “徐弘基你个王八蛋!死了都不消停!“ “你作死就作死,别连累咱啊!“ 骂声一片。 有人骂着骂着,声音就抖了。有人骂着骂着,忽然不骂了,蹲下去,抱着头。 徐允直坐在角落里,听着满堂的骂声,一声没吭。 他盯着自己手里那封信,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骂他,有用吗?“ 骂声停了。 “他死了。“徐允直说,“他听不见。他现在,正跟他那十族,在地底下团聚呢。“ “咱在这儿骂他,他听不见,咱自己也解不了恨。“ “咱该想的,是太子那儿——名册上,有没有咱。“ “太子要诛魏国公十族,那是太子定的。他今天诛了魏国公,明天要是想起来,定国公也是徐达一脉,也是同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咱拦得住吗?“ 堂里,没人说话。 郭祚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站了半晌,忽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茶渍,声音哑了: “那……那咱咋办?“ “等着。“徐允直说。 “等死?“ “等太子。“徐允直说,“太子对咱北京勋贵,是宽厚的。赵承勋废爵,朱纯臣罚产,没杀。就杀了一个交粮不及时的。“ “为什么?因为咱听话。“ “咱接着听话。交了银子,送了子侄,闭了嘴。不惹事,不出头,不留话柄。“ “太子要的,是听话的勋贵。咱听话,就是活的。“ “至于十族不十族——“他顿了顿,“那不在咱手里。在太子手里。“ “咱能做的,就是让太子看见——咱听话。“ 堂里,没人说话。 郭祚永愣了一会儿,忽然问:“那……那咱真就啥也不干?“ “干。“徐允直说,“回去把家里收拾干净。田契该退的退,铺子该降的降,家丁该裁的裁。别让太子挑出半点毛病。“ “这不叫干?“ “这叫保命。“ 郭祚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回头,看着一屋子人,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咱北京勋贵……混了两百年,从成祖爷那会儿就跟着朱家……“ “到头来,活命的法子,是夹着尾巴。“ 没人接话。 他转身,走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站起来,往外走。 郑老侯爷被扶着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着屋里的人,忽然说了一句: “……太祖爷要是知道,朱家的勋贵,要靠夹着尾巴活命……“ 他没说完。他摇了摇头,被扶走了。 后堂里,只剩两个人。 张世泽,和徐允直。 张世泽看着徐允直:“你刚才那番话,是真心话?“ 徐允直沉默了一会儿:“半真半假。“ “哪半真?“ “听话,能活。这是真的。“徐允直说,“太子对咱北京,是宽厚的。只要咱不学南京那帮人作死,他就没理由杀咱。“ “哪半假?“ 徐允直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收进怀里。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声音很轻: “……我跟魏国公,同出徐达一脉。“ “我提醒过他。他不听。他死了,我该庆幸。“ “可太子诛他十族的时候,那个“父族“里,到底有没有算上我这一脉?“ “……我不知道。“ “要是算上了,那我听话,也活不了。“ 他走了。 张世泽一个人坐在后堂,看着桌上那盏快灭的灯,看了很久。 窗外,天亮了。 北京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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