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6 章：名声扫地

汴京城的清晨，是被一阵惊叫声唤醒的。 御街两侧，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路上，铺满了白花花的纸片。那些纸片在晨风中翻卷，像是昨夜下了一场没过脚踝的乱雪。 “这……这是什么？” 一名早起的货郎弯腰捡起一张，还没看清上面的字，就被旁边巡街的衙役一把夺了过去。 “看什么看！梁山妖人的邪书，私藏者死！” 衙役脸色惨白，手心里全是汗。他接到的命令是“清空路面”，可放眼望去，整条街、整个巷口、甚至连不少大户人家的院墙里，都塞满了这些玩意儿。 捡不完，根本捡不完。 晨雾逐渐散去，越来越多的百姓走上街头。他们看着那些印满墨字的纸张，眼神里写满了好奇。 “官爷，这上面印着画呢，那是蔡太师吗？” “闭嘴！散了！都给老子散了！” 衙役挥动水火棍驱赶人群，可他越是驱赶，百姓的目光就越是往那些纸片上斜。 汴京城内，识字的人不少，但不识字的穷苦人更多。 报纸上的文字虽然直白，但对于大字不识一个的力夫和摊贩来说，依然像是一本无字天书。 这种信息断层，本是蔡京这种权臣最稳固的护城河——只要百姓听不到、看不懂，他就是那个忧国忧民的“蔡贤相”。 然而，天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大相国寺旁，盛丰茶馆。 这里是汴京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天还没亮，茶馆里就挤满了喝早茶的食客。 今天的气氛格外诡异，每个人手里都偷偷攥着一张从路边捡来的《大宋日报》，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啪！” 一声清脆的惊堂木响，震碎了茶馆里的死寂。 众人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角落。 只见一个穿着洗发白的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说书人，正大喇喇地站在桌子上。他手里没拿折扇，而是抖开了一张平整的报纸。 “诸位，想知道这上面写了啥吗？”说书人嗓门极亮，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嘘！老李头，你疯了？那是禁书！” “禁书？”姓李的说书人冷笑一声，“这是救命的书！你们不识字，我识！今天我就把这上面的头条，给大伙儿念叨念叨！” 茶馆老板想上阻拦，却被几个特情处的汉子不经意地挡在了外围。 老李头清了清嗓子，指着报纸上那幅巨大的插图——那是蔡京太师府的俯视图，假山环绕，奢华至极。 “大伙儿瞧好了，这标题叫《前线将士啃树皮，太师府里修金山》！” 老李头越念越快，语气激昂：“去年河北西路大旱，朝廷拨了三十万贯赈灾粮款。可结果呢？这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账目对得死死的！” “十万贯，进了蔡太师大管家的腰包；五万贯，变成了太师府后花园里那块从南方运来的“青云石”；剩下的，全被各级官吏分了脏！” “最后落到灾民手里的，只有掺了沙子的霉米！整整三千名守边将士，没死在辽人的刀下，却在寒风里活活冻死在了营房里！” 茶馆里静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一名坐在窗边的壮汉突然站了起来，他右袖空荡荡的，是个退下来的伤兵。 “你胡说！蔡相公年年都给边军发冬衣……” “发冬衣？”老李头直接把报纸甩在他面前，“你自己看！这上面有户部的批文存根，那是梁山好汉从贪官手里缴获的真迹！去年的冬衣，里面塞的不是棉花，是烂芦苇！” 那伤兵死死盯着报纸上的数字，虽然他不全认识，但那血淋淋的“三千人”他看得懂。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那是他在北边丢了胳膊都没颤过的手。 “怪不得……怪不得我那兄弟，冻死的时候浑身发青，嘴里还塞着芦苇杆子……” 伤兵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将手中的粗瓷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 瓷片四溅，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蔡京这老贼！他吃的是人血啊！” “老子去年交了三倍的捐税，说是为了修黄河大堤，结果大堤没修，全变成他府里的假山了？” “杀了他！这种祸.国.殃.民的东西，凭什么坐龙椅旁边！” 愤怒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茶馆。 这不是一个人的愤怒，而是积压了十几年的民怨，在真相的火种下，彻底炸开了。 同样的场景，正在汴京城的几十处茶馆、酒肆里同步上演。 那些平时只会说《三国》、评话的说书人，今天全都变成了天纹的“播音员”。 他们用最通俗的白话，把蔡京那些掩盖在公文底下的罪恶，一条条、一件件地剥开了，晾在了阳光下。 到了晌午，汴京城已经彻底乱了套。 大街上，衙役们还在拼命收缴报纸，可他们发现，自己手里的棍子已经不好使了。 百姓们不再躲避，而是用一种冰冷、甚至带着杀意的眼神看着他们。 “官爷，您怀里揣着的，也是那蔡老贼给的买命钱吗？” 一个卖菜的老妪冷冷地问了一句，吓得那小衙役手里的报纸直接掉在了泥水里。 舆论的核爆，威力远超任何神兵利器。 蔡京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贤相”名声，在短短半天之内，就像是被泼了粪的白墙，臭不可闻。 此时，太师府外。 原本门庭若市的街道，此刻竟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报纸的哗啦声，显得格外刺耳。 守门的卫兵紧紧握着长枪，甲胄下的后背早已湿透。他们能感觉到，在那紧闭的民房窗户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里。 那种压力，比面对万马千军还要恐怖。 “滚！都给老子滚远点！” 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冲出来，对着远处几个指指点点的百姓怒骂。 可还没等他骂完，一块烂泥巴就精准地糊在了他的脸上。 “蔡贼的走狗！去死吧！” 紧接着，菜叶、石子、臭鸡蛋，像雨点一样砸向太师府那扇漆红的大门。 管家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府内，死死抵住了门栓。 府内，后花园。 这里奇花异草遍布，每一块石头都价值连城。 蔡京站在凉亭里，手里死死攥着一份被揉皱的《大宋日报》。 他的脸色不再是往常那种运筹帷幄的淡然，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 “梁山……天纹……” 蔡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看着报纸上那些精确到个位数的贪腐账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这些东西，除了他自己，只有枢密院和户部的核心档案里才有。 梁山的人是怎么拿到的？ 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听到了墙外传来的咆哮声。 那是他从未在意过、也从未畏惧过的“民意”。 可现在，这些嘈杂的声音，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慌。 “太师……官家那边传话了……” 一名亲信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太学生们……在宣德门外跪下了，领头的是陈东，他们说……说要请官家斩国贼，清君侧！” 蔡京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凉亭旁那个价值万贯的精致青花瓷瓶。 那是他最心爱的宝贝。 “啪！！！” 蔡京猛地挥手，将瓷瓶狠狠扫落在地。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后花园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关胜呢？”蔡京转过头，眼神狰狞得如同厉鬼，“告诉关胜，不用等了！让他带着大刀骑兵，给我把梁山……把那个天纹，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