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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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在急诊外科门口等了半个钟头,才等到周副主任从手术室出来。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墙角的候诊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保温桶,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那扇门。陆远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他在药房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等的人在里面,等的人在外面,中间隔着一扇门,谁也没法替谁。 周副主任一边摘手套一边看他:“稀客。药房那边不忙了?” “忙。越忙越得来。”陆远说,“中西医结合科扩门诊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周副主任往办公室走,“院里重点项目,下半年挂牌。报告早打了。” “地方呢?” “地方还没定。”周副主任推开门,“不过我听说,后勤把你们药房西侧量了。就那排老柜子那儿。” 陆远跟进去:“那排柜子不能动。” 周副主任坐下来,抬头看他:“这话你跟我说没用。方案是后勤出的,明后天就上会。你要真想留那排柜子,得让会上的人点头。” “谁说了算?” “老院长。” 陆远站了两秒:“那我找老院长。” 周副主任喊住他:“哎——”顿了顿,“老院长那人,认理不认人。你要去,得带个能站得住的理由。别拿“老物件有感情”那套糊弄他。” “我知道。” 陆远走到门口,周副主任又补了一句:“对了,扩门诊是中西医结合科邹主任打的报告,新调来的。这人做事,急。” “急,”陆远说,“那更不能让他把柜子急着拆了。” 老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陆远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老院长戴着老花镜看文件,抬头见是他,把眼镜摘了:“小陆。华康那事,办得漂亮。坐。” 陆远坐下,开门见山:“院长,我来是为药房西侧那排老柜子。” 老院长把文件合上:“后勤的动静,我知道了。你先说说,柜子为什么不能动。” “这柜子是杉木的。”陆远说,“杉木吸潮,药材搁里头,二十年不发霉。铁皮柜做不到。咱们医院的药,是给病人吃的。柜子是药的房子,房子好不好,药知道。” 老院长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就这一条?” “还有一条。”陆远说,“这柜子是药王阁的老柜。” “药王阁?” “老药铺的堂号。”陆远说,“做药的人,认它。” 老院长“嗯”了一声,把眼镜重新戴上:“你说的头一条,能上会。第二条……小陆,药王阁是什么,你说不清楚,会上的人更说不清楚。你不能拿一个说不清的东西,去挡一个院里的重点项目。” “院长,”陆远想了想,说,“我说个您能听懂的。这柜子,是中药房立起来那天就在的。比咱们医院里不少人年纪都大。它要是会说人话,医院这几十年的药,从它肚子里过了一茬又一茬,谁家孩子吃啥药退的烧,它比病历本记得清楚。这样的东西,拆了,就真没了。” 老院长没接这话,倒是问了一句:“你跟周主任说过了?” “说了。他说方案是后勤出的,得会上定。” “邹主任那儿呢?” “还没见。” 老院长点点头:“你去见见他。他是打报告的人,你要留柜子,先过他这一关。过不去,会上说破天也没用。” 陆远沉默了一下:“院长,您让我演示给您看。” “演示什么?” “柜子。” 老院长跟着陆远进了药房。这时候快中午了,窗口没人,小李正趴在台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激灵,看见老院长,噌地站起来:“院长好!” “坐坐坐。”老院长摆摆手,“我就看看。” 陆远走到老药柜前,拉开最上层一个抽屉。抽屉三年没开过,里头空着,只有一层薄薄的木头色。 “院长,您闻。” 老院长凑近,抽了抽鼻子:“嗯……干木头味。” “这抽屉三年没开过。”陆远说,“要搁铁皮柜,早返潮了。杉木自己会吸潮,这是它天生的本事。药房西侧这排柜子,一共四十八个抽屉,全是杉木的。光这一条,值不值得留?” 老院长背着手,围着柜子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柜帮,笃笃两声,声音发沉:“是好木料。现在的柜子,没这手艺了。” “那您看——” “行,这话算个理由。”老院长说,“可你光说没用。明天上午,院务会。你来,自己说。” “我来。” 老院长走了。小李凑过来:“老院长亲自来看柜子?什么情况?” “明天院务会,我去说。”陆远说。 “说啥?” “说理。” 小李看了他半天:“陆师傅,您是不是昨天夜里没睡好?跟院长说理?” “说不过也得说。”陆远说,“柜子没了,药房还是药房。可有些东西,没了就没了。” 小李没再问。她低头打了一会儿单子,忽然说:“那我明天把窗口的牌子擦了擦,院务会要是在一楼开,路过的人能看见咱药房。” “擦它干啥?” “让领导们看看,咱这药房,是有中药房样子的药房。”小李说,“不是杂物间。” 陆远愣了一下,点点头:“行。” 徐半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我说什么来着?柜子要没了。我早说过,晴带雨伞,饱带干粮——” “徐叔,”小李头也不抬,“您那把伞,是塞给您自己打的吧?” “去去去。你们年轻人,不懂未雨绸缪。”徐半仙压低声音,“小陆啊,我跟你说,实在不行,搬我那儿去,我那儿地方大——” “徐叔,”小李说,“您家那阳台,晒了枸杞晒萝卜,再搁一口药柜,怕是连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那正好,我站着晒太阳。” 陆远没理他们。他站到老柜子前,伸手,指腹贴着柜门,轻轻划了一道。 柜身还是温的。 他想,师祖把香寄在齐记二十年,留话说“香是引子,方在柜里”。如今香到手了,方呢? 方在柜里。柜子真要没了,方也就没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柜子四十八个抽屉,最下层那排,他好像从没仔细看过。药材早清空了,一直空着,也没人往里头放东西。 夜里九点多,药房关了门。陆远一个人留下来,把最下层那排抽屉挨个拉开,准备万一柜子保不住,先把该收的东西收了。 抽屉都空着。他一边拉一边想,这排抽屉是药房最矮的地方,老药师们抓药,蹲下去弯腰,费劲,所以好东西从不往下放。久而久之,最下层就成了没人惦记的角落。师祖要是想把一样东西藏二十年,全医院最合适的地方,就是这儿——越不起眼,越没人翻。 最里面那一个,拉出来的时候,他的指腹碰到抽屉底板上一处不寻常的凹凸。 他蹲下去看——底板比别的抽屉厚,像是垫了一层东西。他把底板抽出来,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是黄的,跟木头一个色,要不是指腹摸到,眼睛根本看不出来。 陆远展开纸。 瘦金体。师祖的字。 “喘脱之证,汗出如油,气短欲脱,脉微欲绝。急则固脱,缓则培元。参附为君,山萸为臣,五味为佐,龙骨为使。沉水香引,入里达窍。香方合一,方显其功。” 陆远的手有点抖。这是压柜方。师祖藏了二十年的压柜方。老齐说“香是引子,方在柜里”——方真的在柜里,就在这口柜里,在他眼皮底下,藏了这么多年。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参附固脱,山萸敛汗,五味子收涩,龙骨镇摄,这一路下去,是老人救急的路子。沉水香为引,入里达窍——难怪师祖要把香寄在齐记,香方合一,缺了哪样,都显不出功。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师祖把方藏在柜里,不是随手一塞。柜是药王阁的柜,方是药王阁的方,柜在方在,柜失方焚——师祖把两样最要紧的东西,拴在了一块儿。他护的不是一张纸,是药王阁的根。 纸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更小,像是后来补的: “此方,柜在方在。柜失,方焚。” 陆远捏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药房里,看着那口会呼吸的老柜子。 他忽然明白师祖为什么要把方藏在柜子里,而不是藏在药王阁的墙里——柜在,方在。柜是方的房子,跟药材一样。 掌心里的玉,忽然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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