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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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远把那张牛皮纸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才小心地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给张德厚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师父,裴先生留了道痕——在纸上,一道。昨晚压在我药房窗台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找着门了。” “门?” “裴先生的规矩,记账先认门。”张德厚说,“一道痕,是认门——他知道柜在哪儿了。两道,是认人。三道——他就该露面了。” “那昨晚那条短信呢?『柜,看好了』,是他发的?” “他让谁发的,我不知道。”张德厚说,“可这句话,是裴先生会说的话。他认门,认的不是药房的门,是柜的门。柜在,他就认这一门。” 陆远握着手机:“师父,他那本账——” “那本账,要是出来,华康的账、道上二十年的账,都得重算。”张德厚的声音沉下来,“有人不想让它出来。你这两天,机灵点。” “我知道。” “还有。”张德厚又说,“柜在哪儿,别往外说。裴先生认得柜,是本事;别人要是也认得了——那就是祸了。” 挂了电话,陆远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他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再收回去。 他想起张德厚那句话——三道,就该露面了。现在两道了。裴先生还没露面,先露面的是他徒弟。那第三道,什么时候来?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纸还在。他把它拿出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道痕,笔直,沉稳,像写的人心里一点不慌。划这道痕的人,手底下有二十年的稳当。 上午,徐半仙又溜达来了,这回没拿偏方,一脸神秘地凑到窗口:“陆师傅,我跟你说个事。昨儿后半夜,我起夜,扒窗户一看——医院门口,站着个人。” “什么人?” “白净,戴眼镜,站马路对面,仰着头看咱药房这排窗户。看了得有一刻钟,然后走了。”徐半仙说,“大半夜的,不进来,就站那儿看窗户——你说他图什么?” 小李在边上插了一句:“徐叔,您这起夜,起得够勤的。昨儿看窗户,今儿看大门,明儿是不是得蹲房梁上?” “去去去,我说正经的呢!” “徐叔说的这事,是真的。”陆远忽然开口,“那人昨晚,来过。” 徐半仙和小李一起看他。陆远没多解释,只说:“他来看一眼柜子。看完,走了。” “看柜子?”徐半仙琢磨了一下,“大半夜的,专门来看一眼柜子?陆师傅,你这柜子,现在比大姑娘还招人惦记。” “可不是嘛。”小李说,“昨儿徐叔还说要给柜子上炷香,今儿就有人半夜来看它了。您这柜子,怕是要成精。” 徐半仙一拍大腿:“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柜子成精,早晚的事。陆师傅,听我一句,改天给它上柱香,保平安。” “上香得先供茶。”小李说,“徐叔,您那包好茶叶,先借来用用?” 徐半仙一听要动他的茶叶,立刻闭嘴,溜了。 陆远没接话。等徐半仙走了,他给韩冬打了个电话,说了纸条的事,也说了瘸子的事。韩冬听完,只说了两个字:“等我。”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那个瘸子,我让南城的朋友留意着。”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陆远又去看了那口柜。他拉开最下层抽屉,把沉水香贴到侧板那道刻痕旁边。香是凉的,痕是温的。他拍了拍柜身:“你等着。快了。” 晚上九点,陆远一个人去了药王阁。匾是新挂上去的,月光底下,“药王阁”三个字沉沉的,像压着二十年的分量。他推开门,堂屋里黑着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药架上。 架子还是空的。可那股药味,好像比前几天,浓了一点。 他吸了吸鼻子。是木头的气味——潮气散了,老料子自己往外透的那股味儿。这屋子空了二十年,如今,像是慢慢醒过来了。 他站在堂屋中央,没开灯,也没动。 “你来了。” 声音从药架后面传来。陆远转头,月光底下,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三十五六岁,白净,戴一副细框眼镜,深蓝褂子。虎口,一圈老茧。 “那道痕,是你留的?”陆远问。 “是我留的。”那人说,“可划那道的手艺,是裴先生教的。” “你是裴先生的徒弟。” “学了十年。”那人说,“记账不写字,划道。一道是一笔。学这个,先学手稳,再学心稳。我手稳了十年,心,前几天才稳。” “前几天?” “马记那匣货,是我换的。”那人说,“货拿走,空匣子照原样送回。我想看看,药王阁的新主人,接不接得住一只空匣子。” “老蔫截货那手,干净。”陆远说,“你跑得了,是运气好。” “他追到城南,我钻巷子。”那人说,“城南的巷子,我打小就熟。可老蔫这个人,我服。他截货那一下,没伤匣子,没伤药,就伤了我的脸面。” “你的脸面,比货值钱?” “值。”那人说,“裴先生说,账房的脸面,就是账本的脸面。我要是连一匣货都护不住,往后怎么护那本账?” 陆远看着他:“老蔫说,你这是试心。” “他说得对。”那人说,“货可以不到,人不能慌。您没慌——货回来了,匣子也回来了,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裴先生说,账房归位之前,得先认人。认错了人,账就乱了。您这一关,过了。” “所以两道了。”陆远说。 “一道认门。两道认人。”那人说,“您把柜守住了,人也该认了。三道——账房就该露面了。” “昨晚那条短信,『柜,看好了』,是你发的?”陆远问。 “是裴先生让我发的。”那人说,“他说,认门先递话。门认下了,话就得先到。” “他连我的手机号都知道。” “裴先生记了一辈子账。”那人说,“记账的人,记人最准。” “裴先生,在哪儿?” “等他该回来的时候。”那人说,“他让我带话给您:货到,柜归,人还,账清。四步,一步都不能乱。货,到了。柜,还在医院。所以裴先生,还回不来。等柜归的那天,他回来,带着那本账。” “柜在哪儿,我说了不算。”陆远说,“医院还要用它。” “裴先生不催您。”那人说,“他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柜什么时候归,他什么时候回。他认的是柜,不是人——这句话,您应该听过。” 陆远没说话。堂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月光一寸一寸地挪。 “还有一件事。”那人忽然说,“我是在问路。可还有一个人,也在问路——他问的哪是香,他问的是柜。” 陆远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城南那个瘸子?” “您知道。” “老齐提过。三拨问香人,第三拨,隔门问一句『药王阁的香,是不是在齐记』,拐杖笃笃笃,没走远。” “买香的要钱,问路的要命。”那人说,“那个瘸子,问的哪是香。他问的是——柜在哪儿。柜里有方,方里有账。有人惦记那本账,惦记了二十年。您把柜看好了,就是把他惦记的东西,看好了。” “他要账,还是要柜?”陆远问。 “他要账。账在柜里,他要柜,就得先动您。”那人说,“裴先生说,这一关,比试金那关难。试金,试的是眼;这一关,试的是命。” “我接。”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朝陆远拱了拱手,转身往门口走。 “裴先生他——还撑得住吗?”陆远忽然问。 那人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柜归的那天,他爬,也要爬回来。”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了。 陆远一个人在堂屋里站了很久。月光照在那块匾上,“药王阁”三个字,一笔一画,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正要锁门离开,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笃。笃。笃。 拐杖拄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走了一辈子路的人,终于走到了地方。 声音在墙根底下,停住了。 陆远没有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枚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烫得握不住。 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环。 笃,笃。 不轻不重,正好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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