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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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挂断电话,从南巷口一路跑到大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司机看他脸色不对,没敢多问,一脚油门往医院赶。晨光刚爬上楼顶,街上还没多少人。
他跑到药房门口,小李正蹲在门边,手里攥着一把拖把,横在身前,活像拦路打劫的。
“你干什么呢?”陆远喘着气问。
“守着啊。”小李压低声音,“我说里头消毒,把打扫的阿姨都拦外头了。阿姨还不乐意,说消毒也得让她拖地。我说您那地天天拖,不差这一回。她才走的。”
陆远拍了拍他肩膀,推门进去。
药房没开灯。那口老柜立在墙角,安安静静。最上层那只抽屉,露着一条缝。缝里黑洞洞的,像一只半睁的眼。
陆远没有急着拉。他蹲下去,凑近看那条缝口。抽屉常年合着,缝口上下该积一层连着的灰。此刻那层灰是断的——上头一截,下头一截,中间齐崭崭裂开。是打开过,又合上的。没合严。
小李在他身后探头:“我进来的时候,它自己弹开的。陆师傅,我发誓我没碰。”
“知道。不是你碰的。”陆远说。
老柜的抽屉槽口磨了二十年,合上要送到底,送不到底,它会自己弹回来一线。会拉老柜抽屉的人,不该犯这个错。除非,他不熟这口柜的脾气。
他伸手,把抽屉轻轻拉开。
一根烟,横在抽屉正中。没点。
抽屉底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浮灰,灰上干干净净,只有那根烟底下,压出一个清晰的印子。灰是陈灰,烟是新的。他放下去的时候,很轻,很稳,像搁一件怕碰的东西。
小李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就……一根烟?”
他把那根烟看了又看,忽然冒出一句:“陆师傅,这是有人给柜上香呢?”
陆远没笑:“上香是敬神。这个——是递烟。”
“递给谁?”
“递给开这个抽屉的人。”
小李后背一凉,往后退了半步。
陆远盯着那根烟看了片刻。烟嘴朝外。递烟有递烟的礼——烟嘴朝对方,是敬,是客客气气打招呼。他伸手把烟拿起来,先没闻,把它搁在一旁的调剂台上。
他挨个把下头几层抽屉拉开一线。药斗里的药面平平整整,浮灰没破,没有新手印。来人只动了这一层。
他把最上层那只抽屉两头一托,一提一送,整个卸了下来。翻过来看两侧的榫头——各有一道新磨的白印,浅浅的。拉抽屉的人先抬了一线,再往外带,避开了卡死的槽口。这是用过老药柜的手。
小李在边上看着,也伸手去拉旁边一只抽屉。拉了两下,卡住了,纹丝不动。
“嘿——”他纳罕,“我这拉法不对?”
“这柜的抽屉涩,得先抬一线,再往外带。”陆远说,“硬拉,榫头卡死,越使劲越出不来。”
“合着开您这柜的抽屉,还有口诀?”
“不是口诀。是手熟。”陆远把抽屉装回去,送到底,咔的一声轻响,“这柜子,原来在药王阁,一天到晚有人抓药。抽屉是给人用的,不是给贼练手的。”
小李咂了咂嘴,没接话。
陆远这才拿起那根烟。手工卷的,卷得紧实,收口收得利落,机器烟没这个劲。烟纸是老式的白皮纸,不是市面上卖的卷烟纸。他撕开一线,捻出一撮烟丝——切得粗,是老旱烟的底子。凑到鼻子底下,烟丝里压着一股极淡的味,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甘草的甜尾子。底下还有一丝凉意,像薄荷。再往下,是一股沉沉的陈味,说不上来,像东西在药堆里搁久了,浸进去的气。
小李问:“咋样?有说头没有?”
陆远把烟丝拢回去,用纸包了,收进口袋:“是个行家。会开老柜,烟丝里掺药。不是药行里泡了半辈子的人,卷不出这个。”
“那——”小李压低嗓门,“他大半夜里摸进来,撬了锁簧,进了屋,哪儿都没动,就为了往一只空抽屉里搁根烟?”
“他搁烟的时候,抽屉不是空的。”陆远说。
小李一愣:“里头有东西?”
“有。”陆远摸了下胸口。师祖那张黄纸,折得方方正正,贴身收着,还在。“不过那东西,早让我收走了。他打开抽屉,看见的是空的。”
“那他图什么?”
“他图的就是让你知道——这一层,他来过了。”
陆远把抽屉又拉开,指给小李看:“跑货的有跑货的规矩。递一根没点的烟,是求见。主家接了,点上,算应了。还有一种,不求见,只递话——把烟搁在主家看得见的地方,人不到,话到。”
小李盯着那根烟留下的印子,半晌才说:“那他这话,递的是什么?”
“他认得这口柜,认得这一层。他说——”陆远把抽屉合上,“药王阁的事,他门儿清。他让我知道,他来了。”
小李咽了口唾沫:“那他……是敌是友?”
“留烟不拿东西,不砸不抢——”陆远想了想,“眼下,他还不想当敌人。”
他交代小李,今天的事当没看见,谁都别提,尤其别在徐半仙跟前露半个字。
“我懂。”小李说,“徐叔那张嘴,比他消息还快。我就说您打翻了一味药斗,收拾半天。反正他也分不清哪味是哪味。”
陆远走到门外,拨了韩冬的电话。两件事:一,查一个左手缺小指的人,道上二十年的底;二,老九挪了地方,让南城的朋友照看着码头。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韩冬的声音沉下来:“缺小指的人,我问了三个老码头。有一个说,二十年前在码头上见过这么个人——替人接货,站在船头上,手往兜里一插,露四根指头。后来再没见着,像从地里长出来,又像回了地里。”
“还有一件事。”韩冬说,“今早码头有人打听一个拄拐的收药客。生面孔。打听完了也不走,在货棚那边蹲了半上午。”
陆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我过去看看。”
城南码头。午前的日头晒着河面,水汽一股一股往上蒸。陆远沿着岸走了一圈,没看见老九。
他先看见的是那根拐。枣木的,靠在岸边一块石墩上,下头包的铁皮磨得锃亮。拐在人不在。
陆远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快步走过去,石墩底下落着一截烟头。他捡起来——烟头还温着,刚掐灭不久。
他伸手进怀里,握住那枚玉。
玉是温的。
陆远愣住。老九要真出了事,玉该烫得握不住。玉温——人没事。可人呢?
岸边一条小货船上,一个船老大正蹲在船头洗脸,看见他对着石墩发愣,搭了句话:“找那个拄拐的?走了。”
“走哪儿了?”
“天没亮,一条小划子靠岸。”船老大用毛巾抹了把脸,“上来个戴圆眼镜的瘦先生,两个人蹲船上说了半个时辰话。后来拄拐的就跟人走了。”
“拐都没拿?”陆远问。
“搁下的。”船老大说,“我听见他说——这东西跟了我二十年,该搁一搁了。上划子的时候没拄拐,是那个瘦先生搀着他上去的。”
陆远站在日头底下,后脊梁却一阵发凉。圆眼镜,瘦先生。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张脸——药王阁夜会那晚,那个白净的年轻人,也戴着一副眼镜。可那人的师父,药王阁的老账房,也是这么一副模样。
“划子往哪边去了?”他问。
“往上游去了。”船老大用下巴朝河那头点了点,“走得不快,像是不赶路。”
陆远在石墩上坐下来。那截烟头在他手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老九把拐搁下了。他等了二十年的人,来接他了。
他坐了一会儿,把烟头收进口袋,起身要走。一抬头,货棚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隔着半个码头场子,那人站在棚柱边上,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身量。他手插在兜里,正朝这边看。
陆远站住了。两个人在日头底下隔着空场子对了一眼。那人转身,走了。不快不慢,像办完了事回家。
陆远想追。脚刚抬起来,怀里的玉烫了一下。像有人隔着衣裳,往他心口弹了一粒火星。
他站住了。
那人拐进巷子,消失了。码头上的风一吹,陆远后背一层细汗。
他掏出手机,拨了张德厚的号。电话通了,那头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隔着一根线,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师父。”陆远说,“您得回来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今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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