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门的钥匙
推荐阅读: 光阴之外 下乡的姐姐回来了 退婚后,她闪婚了短命大佬 超凡出世 诱娇 我的超神QQ 点子王行动哥随便弟,三人行很刑 无敌一剑 变成狐娘的我绝对不当女仆 都市:开局薅羊毛一块钱 春时种田忙
上午九点多,窗口来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搬东西蹭的。
他把一张纸从窗口递进来,纸叠了几折,边都磨毛了。
摊开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几行字:生川乌、生草乌,各二两,白酒三斤,泡七日。
“抓药。”男人说,“泡酒。”
陆远把纸看了两遍,推回去。
“这个方,不配。”
“怎么不配。”男人把纸又推回来,“老家的方子,治腰腿。我们那边都这么泡,泡好了拿小盅喝,一天一盅。”
“生川乌、生草乌泡酒,喝下去跟吃毒没两样。”
“我喝了两年了。”男人说,“没事。”
“没事是还没到时候。”陆远说,“这两味里头有***。泡在酒里,比煎在锅里还厉害——酒精把那点毒都拔出来,一口顶几口。”
“头一口下去,先麻舌头,再麻嘴唇。麻到心口,人就心慌、出汗、眼前发黑。重了,一口气接不上来。”
男人的手在纸上停了停。
“前年冬天,后街有个人拿这个泡酒。”陆远说,“喝了两盅,进屋躺下。家里人去叫他,嘴都张不开了。”
窗口外头排着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我不喝,我擦。”男人说,“擦腰。”
“擦也不牢靠。”陆远说,“皮破了、起了疹,药照样往身上走。你要用药,去针灸科,让大夫看着用。制过的、煮透的、一次用多少,都得有个人替你把握住。”
男人盯着方子看了一会儿,把纸收起来,折了两折,揣回兜里。
“医院几楼。”他问。
“二楼东头,针灸科。”陆远说,“挂个号,把这张纸带给大夫。别自己泡。”
男人走了。窗口后头排队的一个妇女探头问:“那泡酒的方子,真那么厉害?”
“真那么厉害。”陆远说,“偏方传下来,传的是名字,传不了分量。烈性的东西差一钱,就换一条命。”
小李从配药台那边探头。
“几句话就把人劝回去了。”
“我没那么大本事。”陆远说,“我是把不能吃的先拦下。”
“要是他回去自己抓呢。”
“现在药铺都认方。”陆远说,“没方子,抓不出这两味。我这儿拦一道,别家再拦一道,他嫌麻烦,回头就上医院了。”
十点差一刻,窗口又来一个人,拎着个纸包。
“大夫,”他把纸包搁在台面上,“这是三七,你给看看,我泡水喝。”
陆远解开纸包。里头是一个个灰褐色的疙瘩,比花生大些,掂着轻,断面发白,闻着有股草木气。
他捏起一个,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这个不是三七。”
“药摊上买的。”那人说,“五块钱一两,卖药的说,跟三七一个用处。”
“三七是五加科的。”陆远说,“疙瘩沉,断面灰绿,嚼一口先苦后甜。”
他把那个疙瘩搁回纸包。
“你这个叫土三七,菊科的。名字差一个字,管的事差着十万八千里——一个散瘀止血,一个往肝上添堵。土三七泡水喝久了,肝上那几根血管堵住,肚子涨起来,水都排不出去。这个病,我们见一回心疼一回。”
那人的手从纸包上缩回去。
“那我还能喝吗。”
“别喝了。”陆远把纸包推回去,“要活血,去开方。三七有的是正经货,别拿土三七顶。”
那人走后,陆远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写了四行字,拿图钉按在窗口边上:生川乌、生草乌,泡酒饮用有中毒之险;三七与土三七,不是一味药。
“写这个做什么。”小李问。
“给排队的看。”陆远退后一步,看了看,“一张纸钉在这儿,抵十句劝。”
小李把那张纸角又按了按平:“我娘从前也信土方子。回头我把这个跟她说一遍。”
十点,徐半仙上来抓两副药,顺口又讲街上的事。
“河东那扇门,如今传成两样了。”他说,“一头说,那门是药王阁欠人家的;一头说,门里头三十年没住人。”
“你替我回一句。”
“你说。”
“门里头有人没人,我不知道。”陆远说,“那扇门量没量完,我知道。”
徐半仙咂嘴:“这话不好传,跟绕口令似的。”
“那就别传。”陆远说,“街上这两天事杂。你少搭话,多抓药。”
徐半仙揣着药包下楼去了。
午后,药王阁。
裴先生从里屋把那只匣子抱出来,搁在案上。匣子是木的,四角包着铜,铜上绿了一层。匣盖边上有一道焦痕,黑得发亮。
“上回只顾着墨。”裴先生把盖掀开,“这里头的东西,我一件一件数过。今儿再数一遍。”
他先拿出两只铁盒。盒盖上各有一块焦痕,跟匣盖上的是一处烧的。
“火那年,三盒。”裴先生说,“抢出来两盒。第三盒,落在里头了。”
他把铁盒搁在一边,伸手往匣底摸,手指头在底板上敲了一下,听声。
“底下还有一层。”
裴先生从针线笸箩里取了一把小剪子,顺着底板的缝,把上头那层薄板挑起来。
薄板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铜的,半拃长,齿口磨得圆了,柄是扁的。柄上有一道细细的槽,是绳子勒出来的。
裴先生把钥匙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不是行里的东西。”他说。
“是谁的。”陆远问。
“交尺那天,夹进来的。”裴先生说,“那先生把尺搁在案上,又从袖子里摸出这个,搁在尺上头。我数东西,尺是行里置的,入了账。这个,我没入。”
“为什么不入账。”
“行里收东西,从来不收钥匙。”裴先生把钥匙翻过来,“收了钥匙,就得替人家看门。看门不是一笔账,是一门子的事,账上搁不下。”
“他硬要留。”
“他没说留。”裴先生说,“他把钥匙搁下,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说什么。”
“量过的门,得有人看着。”
陆远心里动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见过。河东酱园的尹掌柜,也听那位先生说过。
张德厚把钥匙接过去,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柄上那道槽。
“柄是扁的。”他说,“行里的钥匙,柄都做成圆的——圆的挂得住绳,一屋子钥匙串在一根绳上,哪把是哪把,一眼分得出。扁柄的钥匙,是家里的。”
“一扇门一把。”
“一扇门一把。”张德厚把钥匙搁回案上,“这种钥匙,是照着锁配的。配一把,要跑一趟铜匠,不是随手就来。”
“行里从前收过钥匙没有。”陆远问。
“收过。”张德厚说,“早年间伙计出门办事,行里给一把,回来交一把。交回去的钥匙,都挂东墙;收进匣子里的钥匙,都是别人家的门。”
“收进匣子的多吗。”
“不多。”裴先生接了一句,“我在阁里记了半辈子账,匣子里收钥匙,记着的就这一回。”
陆远看着那把钥匙,又想起巷末门底下那把亮着的新锁。
“那把锁,换过两回。”他说,“换锁的人,手上有钥匙。”
“换锁不用钥匙。”张德厚说,“换锁得先开门。”
“开门,用钥匙。”
“开门,用钥匙。”张德厚重复了一遍。
“那钥匙是谁的。”
张德厚没答。裴先生拿块软布把钥匙擦了擦,搁回薄板底下,又把薄板压平。
“明儿去河东。”陆远说。
“新锁,老钥匙。”张德厚说,“开的不是一把锁。要开这扇门,得先找着那个换锁的人。”
窗外起了风。院角那棵树落了两片叶子,贴在窗棂上。
裴先生重新盖上匣盖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还有一样,我没跟你说。”他说。
“什么。”
“他交尺那天,袖子里还揣着东西。”裴先生说,“尺短,钥匙小,都好拿。可他把袖子拢了拢,又拢了拢——袖子里那样,比这两样都大。”
“什么东西。”
裴先生把手从匣盖上拿开。
“一张纸。”他说,“我看见一个角。上头打好了格。”
陆远站在案前,没动。
门缝底下那一角纸,也是打好了格的。最上头一格,写着一个“柳”。
本文网址:https://www.yanpc.com/86315/41045770.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s://m.yanpc.com/86315/41045770.html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