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号

午后一点半，药王阁的门开着。 韩冬把一只蓝布包搁在八仙桌上，四个角一一解开。 里头是一本册子。蓝布面，线装，边角磨得起了毛，书脊上糊过一层浆糊，又裂开了。 「匾背暗槽里取的。」韩冬说，「跟图样、门尺搁在一处，压在最底下。」 陆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伸过去。 册子不厚，翻开第一页，纸是黄的，边上起毛。 一页六个号，一列号，一列船，一列年份，最后一列按手印。 「十一页满的，末页三个。」韩冬说，「六十九个号。」 「行里三十年，出过六十九条船。」 「不是船。」韩冬说，「是号。一条船能换三回号，号不换船。」 陆远点头。 他翻到第一页第二行，手指停住。 第七号。 号画得简单：一个圈，圈里一道横。跟船头上白漆写的那个一样，跟药碾槽底刻的那个也一样。 船名一栏写两个字：永顺。 年份：癸未。 手印一枚，按在号底下。 「这个号，你看着眼熟不眼熟。」韩冬问。 「眼熟。」陆远说，「昨天夜里，仓角那台碾子上刻的就是它。」 他把册子往窗口挪了挪，让光落在纸上。 「韩叔，行里落名，用哪只手。」 「右手拇指。」韩冬伸出自己的手，「纹是箕形的，口朝外。三十年来都这么按。」 「第七号这枚呢。」 韩冬低头看了半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弓形。」他说，「一道一道弯上去，弓背朝上。」 「行里有弓形纹的手吗。」 「没有。」韩冬说，「行里七十二个人，我一个个看过手。箕形的五十多个，斗形的十几个，弓形的一个也没有。」 陆远把册子转过来，凑近。 那枚手印的边缘齐得过分，四边像被刀切过。真手按下去，边上总有挤出来的一点泥，指尖那头还会淡下去。 这一枚，从头到尾一样浓。 他又看纹路。指纹按在纸上，泥留在脊上，沟里是白的。这一枚反过来，沟里全是泥，脊上是干净的。 「这不是按的。」陆远说。 「那是什么。」 「是刻的。」陆远说，「刻一只手的印，刻成反的，蘸上泥往纸上一压。沟成了脊，脊成了沟。」 八仙桌边静了一会儿。 韩冬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抹了一把。 「行里没人敢刻手印。」 「所以刻的人不在行里。」陆远说，「或者，在行里，但不算行里的人。」 他把册子凑到鼻子底下。 纸上有股旧味。不是霉味，是香。 很淡，压在纸缝里，像谁把香灰抖在书上又吹干净了。 「麝香。」陆远说。 韩冬抬头。 「你闻得出来。」 「还有一点冰片，凉的，冲鼻子。」陆远说，「这是老印泥。朱砂里掺麝香和冰片，防虫，防干。三十年往上的东西。」 他指了指那枚手印。 「您看这个红。」 韩冬把册子举到窗下。别的号是黑的，只有第七号这一枚，红得发暗。 「行里用墨。」韩冬说，「立册、画押、盖大印才用朱砂。」 「这册上只有这一枚朱砂。」 「只有这一枚。」 陆远把手指压在第七号右边的纸边上。 纸边起毛，有一道撕过的痕，撕得很平，是拿尺比着撕的。 「这儿贴过东西。」 「贴的什么。」 「不知道。」陆远说，「贴上又撕了，撕的时候还怕撕坏底子，垫了尺。」 韩冬把册子翻过来，对着灯看背面。 背面有一小块颜色深些，形状是长的。 「一章纸。」他说，「比号牌窄一点。」 陆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匾背上那个暗槽，槽口两寸多宽，正好塞得下一本册子。槽边还有两个小钉眼，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韩叔，槽里还有别的钉眼没有。」 「有。」韩冬说，「四个。两个钉册子，两个空着，钉眼里的麻绳还在。」 「空的那两个，间距多少。」 韩冬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 「一寸半。」 「号牌一寸四。」陆远说，「挂上去，正好卡住。」 小李在外头听见了，端着一只搪瓷缸子进来。 「陆老师，你们在算什么。」 「算牌位。」陆远说。 「牌位？」小李把缸子放在桌角，「谁的牌位。」 「船的。」 小李低头看册子，看了半天。 「六十九个号，七十一条船。」她数完了说，「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有两条船没号。」 「哪两条。」 「不知道啊。」小李说，「册上没写。」 「册上不写没号的船。」陆远说，「号是给货用的。没号的船，只装人。」 小李「哦」了一声，又觉得不对。 「那这第七号，是装人的还是装货的。」 「二十年前装货。」陆远说，「现在装什么，得问河上的人。」 下午两点，沈科长到了。 他没进门就先开口。 「矮子招了三句。」 陆远把册子推过去。 「您先说。」 「第一句。」沈科长把公文包搁在门槛上，「卸货那夜，来了个戴眼镜的。左手拿册，右手一直插在袖子里，从头到尾没拿出来过。」 「第二句。他蹲在麻袋边上对号，对完了说一句：第七号，老号，认号不认人。」 「第三句。」沈科长停了一下，「他说，等匾挂了，号就作废。」 药王阁里静下来。 外头河上有条船过去，橹在船帮上磕了一下，笃的一声。 韩冬先反应过来。 「匾挂了，号归阁。」他说，「这是行里的老规矩。匾不挂，号散在各家手里；匾一挂，册归阁，号也归阁。谁再用旧号，就是私货。」 「所以他急着出货。」陆远说。 「急的不是货。」沈科长说，「急的是匾。」 陆远把册子合上。 册子一合，声音很轻。 「匾挂了，号作废。他手上的号，一夜之间变成一张废纸。」他说，「仓里那批生附子切片，四百斤，一万二千片，压在手上一片也出不去。」 「出不去就砸在手里。」 「砸在手里，他还得往外卖。」陆远说，「所以他赶时间，赶在挂匾之前。” 沈科长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只塑料袋。 「仓里麻袋底下翻出来的。」 袋里是一张单子，黄纸，边角油了。 上头写着提货：附子片，四百斤。底下画一个号，一个圈，圈里一道横。 号下头，按着一枚手印。 陆远把袋子举到窗下。 手印纹路一道一道弯上去，弓背朝上。 「一样的。」他说。 「我让人比对了。」沈科长说，「跟号册第七号那一枚，纹路对得上，连边上那圈齐口都对得上。」 「那不是手。」陆远说。 「我知道。」沈科长说，「是块版。」 他把塑料袋收回去。 「这块版，刻在谁手里，就能给谁的货按号。」 「按了号，货就是行里的货。」陆远说，「行里的货，走水路上岸，谁查都查不出。」 「查号，号在册上。」沈科长说，「查册，册在船上。查人——人在河里。」 「第七号的人，二十年前就没了。」 「所以这号最干净。」陆远说，「死人的号，谁用都不算偷。」 沈科长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话，跟矮子说的一样。」 「他也这么说。」 「他说，戴眼镜的还有一句。」沈科长把包提起来，「他说这号是替人守着的，守到挂匾那天，人家自己来拿。」 「谁来拿。」 「他没说。」沈科长说，「他只说，那人在河东。」 傍晚五点多，药房窗口的灯亮了。 陆远回医院把号册锁进柜里，又把那张提货单的复印件夹在账本后头。 小李在里头点药，一片一片数，数到一半抬头。 「陆老师，挂牌那天，是不是得出个人在门口站着。」 「站什么。」 「站着认号啊。」小李说，「人家拿号来，咱得认。」 陆远把柜门关上，钥匙拧了两圈。 「认号不认人。」他说，「认了号，就得认那号底下压着的事。」 六点差十分，窗口来了个人。 四十来岁，头发往后抿，眼镜一条腿缠着黑胶布。 他把一张方子从窗口递进来，压着手指。 「抓药。」 陆远接过方子。 方子是黄的，抄的，字迹紧，行书，一看就是从别人本子上临下来的。 附子，六片，先煎。 底下压着一样东西，铜的，一寸四分见方。 一个圈，圈里一道横。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