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林元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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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洒入书房。 案几之上,一炉檀香正缓缓升起青烟。 顾长安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叠已经批阅过的文章。 从回到永宁县开始,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裴敬之叫来单独考校了。 相比于县试之前的教学,如今的内容明显发生了变化。 县试重经义,府试却更重文章与策论。 尤其是策论,这是最难临时突击的东西。 它考的不只是记忆,更是眼界与思考。 裴敬之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开口道: “昨日与你讲了漕运,今日再问你一个问题。” 顾长安连忙坐直了身体。 裴敬之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若你为一县主官,今年春汛,河道决堤,粮价暴涨。” “百姓请官府开仓放粮,士绅却上书反对,称此举会扰乱粮市。” “你当如何处置?” 顾长安微微一怔,这个问题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童生应付考试的范畴。 沉思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学生以为,应当先查粮价为何上涨。” 裴敬之挑了挑眉:“继续说。” 顾长安整理着思绪。 “若是因为粮食减产,那么问题出在粮。” “若是因为运输受阻,那么问题出在路。” “若粮仓充足而粮价暴涨,则问题未必在粮本身,而在囤积居奇之人。” 裴敬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没有打断他。 顾长安继续说道: “因此开仓与否,并非关键,关键是先找到涨价的原因。” “若原因不明,纵然今日开仓,明日粮价依旧会涨。”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裴敬之不置可否,而是追问道:“若查明是商人囤粮呢?” 顾长安想了想,答道:“那也未必全是坏事。” 裴敬之终于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认真落在他身上。 顾长安却没有察觉,仍旧顺着思路说道: “商人逐利,本是常事。” “若今年粮价上涨一成便治罪,明年便没人愿意储粮。” “真正该查的,是恶意抬价,还是正常买卖。” “否则看似平抑了粮价,实则伤的是来年的粮路。” 话音落下,书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裴敬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弟子。 许久之后,他忽然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顾长安顿时心中一跳,不过面上却依旧平静。 “学生只是觉得,解决问题总该先找到问题所在。” 裴敬之沉默片刻,随后缓缓点头。 “不错。” 仅仅两个字,却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因为顾长安的答案已经超出了单纯背诵圣贤文章的范畴,也大大超出了裴敬之的预期。 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难得的是,顾长安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 而这,恰恰是策论最难得的东西。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两人又围绕漕运、赋税、边防接连讨论。 顾长安虽然偶有疏漏,但整体表现却远超裴敬之预期。 最后,老人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册。 “经义尚可,文章也算扎实,唯独有一点……” 顾长安连忙坐直身体。 裴敬之看着他:“你太喜欢讲道理。” 顾长安愣了一下。 裴敬之继续说道:“策论不是写给自己看的,而是写给考官看的。你说得再对,若不能让考官看懂,也毫无意义。” 顾长安顿时若有所思。 裴敬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去把这篇文章重写,删掉一半。” “什么时候能用五百字说清楚一千字的道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顾长安苦笑着接过文章。 心里却明白,老师这是在教自己真正的应试之法。 离开书房之后,他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去了藏书馆。 府试在即,许多资料都需要提前查阅。 距离府试只剩不到一个月,整个裴氏族学的气氛明显比从前紧张许多。 往日课后还能见到三五成群的学子在庭院中闲谈,如今大多数人一散课便抱着书本回房,生怕浪费半点时间。 顾长安从藏书馆出来时,远远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争执声。 声音不算大,却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他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学子正围在石桌旁,桌上摊着几纸。 其中一人正满脸无奈地说道: “林元昭,我跟你说的是读书人的正途,你跟我扯什么运粮赚钱?” “谁规定读书人就不能懂这些?”另一边的林元昭明显有些不服气道,“圣贤书我读,账册我也看,这二者又不冲突。” 那学子顿时被噎了一下。 旁边有人眼尖,忽然看见走来的顾长安。 “顾师弟来了!” 众人纷纷转头。 有人立刻笑道:“正好,顾师弟你来评评理。” 顾长安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只是路过,怎么还被拉进来了。 不过既然被点到名字,他也不好直接离开。 “怎么回事?” 说话那人连忙解释起来。 原来刚才几人在讨论一道策论题,题目涉及漕运与粮价。 本来大家讨论得好好的,结果林元昭忽然提出,影响粮价最大的未必是粮食本身,而是运输过程中的损耗和成本。 随后便开始拿纸笔计算,结果越算越偏,最后已经从策论直接变成了怎么算银子。 “你说气不气人?”那学子无奈道,“我们在讨论文章,他在算账。”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林元昭却不以为意道:“文章终究要落到实处,若连粮食怎么运、银子怎么算都不知道,策论写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 有人立刻反驳:“那是户部官员操心的事。” 林元昭摇头。“朝廷为什么设户部?还不是为了这些事。” 双方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 顾长安原本只是随意听着。 可目光扫过桌面时,却忽然停顿了一下。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不少数字。 运输成本、船费、仓储、损耗。 甚至连阴雨天气导致的额外支出都列了进去。 虽然算法十分粗糙,但思路却非常清晰。 顾长安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意外,看来这家伙还真不是胡乱琢磨。 想到这里,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纸。 “我看看。”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毕竟如今顾长安是县案首,又是裴公的弟子,在场不少人都想听听他的看法。 顾长安看了片刻后,忽然说道:“你这里错了。” 林元昭顿时一愣道:“哪里错了?” 顾长安指着其中一行数字。 “若按照你的算法,装船时记一次支出,卸船时再记一次支出。” “可仓储费用里又把这部分算进去了一遍。” “等于重复计算了。” 林元昭闻言皱起眉头,立刻低头检查起来。 很快,他脸色微微一变,还真算重了。 旁边几名学子顿时笑了起来。 “我就说吧,你这账都算不明白。” 林元昭却顾不上理会他们,而是抬头望向顾长安。 “顾师兄懂这些?” 顾长安笑了笑:“略懂一点。” 前世自己虽然不是学财务的,但基础的现代记账逻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放在这个时代,自然显得清晰许多。 林元昭眼神明显亮了:“那如果一批货物经过三地中转,又有借贷和垫付银两,该怎么记最清楚?” 顾长安刚准备开口,忽然又停住了。 周围已经围了十几个人,再往下说,多少有些不合适。 于是他将纸重新放回桌上:“你自己想。” 林元昭顿时急了:“顾师兄!” 顾长安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轻飘飘一句。 “想不明白再来找我。” 周围众人顿时笑出了声。 “林元昭,你也有今天。” “平日不是最喜欢考别人吗?” “这次轮到你自己头疼了。” 林元昭却完全没在意众人的打趣,而是重新低头看向那张纸。 只是越看眉头越皱越深,仿佛发现了什么新的东西一样。 就在这时,一名书童忽然快步从前院跑来。 “顾公子!” 顾长安停下脚步:“怎么了?” 书童连忙行礼道:“裴公让您过去一趟。” 顾长安微微一怔:“老师找我?” 书童点头道:“县学那边来了几位先生,似乎正在与裴公商议府试之事。” 顾长安闻言,心中顿时一动,居然是跟府试有关。 没有多问,径直朝书房方向走去。 一路来到书房外,还未进门,便已经听见里面传来交谈声。 推门而入后,只见裴敬之坐在主位,左右两侧还坐着三位县学教谕。 其中两人顾长安曾经见过,都是永宁县读书人圈子里颇有名望的人物。 看见顾长安进来,几人的目光顿时齐齐落在他身上。 顾长安赶忙上前行礼:“学生见过老师,见过几位先生。” 裴敬之微微颔首:“坐吧。” 顾长安依言落座。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教谕率先笑了起来。 “顾长安,老夫可是久闻其名了。” “清江县案首。” “这几日,连县学里都有人在议论你。” 顾长安谦逊道:“侥幸而已。” 那教谕摆了摆手道:“县试第一若也算侥幸,那天下读书人怕是都不用考了。” 书房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气氛也随之轻松下来。 简单寒暄几句之后,另一位黄姓教谕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放到了桌上。 “其实今日前来,除了拜访裴先生之外,还有一件事。” “此次府试和院试,主考官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顾长安也下意识看向桌上的册子。 对于任何参加府试的学子而言,主考官是谁,往往比题目本身还重要。 因为不同的人,出题风格往往截然不同。 有人重经义,有人重策论,有人喜欢引经据典,有人则厌恶空谈。 稍有偏差,结果便可能天差地别。 黄教谕继续道: “府试倒还罢了,主考官仍是吉安知府,但我听说此次的院试主考,是从省城调来的学政副使。” “此人姓沈,名怀章。” 顾长安并未听过这个名字,可几位教谕对视一眼,神色却明显郑重了几分。 “这位沈大人有个习惯,最不喜欢华而不实的文章。” “往年经他阅卷的考场,但凡辞藻堆砌、空谈圣贤者,大多都得不到高分。” 顾长安若有所思。 裴敬之放下茶盏,朝着顾长安道:“从今天开始,策论加倍,你那点花架子,该收一收了。” 书房里顿时又响起一阵笑声。 黄教谕忽然又道:“这位沈大人有个习惯,过去三年,他主持的考场,从未出现过案首夺魁。”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顾长安眉头微皱,裴敬之也神色微动。 黄教谕苦笑道: “不光县案首。” “就连府案首都曾在他的主考下落过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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