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魔女

老约翰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 那个女人是凭空出现的，就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橡树底下，空气扭曲了一下，那个女人就像蜡像一样躺在了地上。 他那时正带着村里几个青壮去查看麦田，亲眼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榆木拐杖都差点掉进路沟里。 一堆人站在二十步开外，谁也不敢往前迈。 老约翰身为村长被身后的年轻人推了推，只能挺身而出，颤颤巍巍地靠近，用粗糙的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有气。 又翻开她的眼皮，那双眼闭得死紧，连睫毛都不带颤的。 应该没死，老约翰舒了口气。 这人凭空出现，怎么也叫不醒，还偏偏是个女的…… “先抬回村里。”老约翰愁眉苦脸地指挥青壮们帮忙。 他们刚把人抬到村口，就看见远处扬起一阵尘土，是两个穿着皮甲的士兵驾着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 老约翰的心顿时沉到底——收税的来了。 “净化税！”领头的士兵粗声喊，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今年浊化严重，王都的大人们劳心劳力日夜净化，你们这群贱民得多交三成！” 老约翰佝偻着腰迎上去，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谄谀的笑：“大人，大人，今年收成不好，麦穗……” “少废话！”士兵一脚踹开他伸过去的手，靴底的硬皮踢在老约翰肩膀上，他踉跄着退了半步没站稳，仰面摔在地上，听着士兵恶狠狠地威胁，“每家三个银币，少一个子儿就拿人来抵！” 马车的帘子掀开了，一个穿着白袍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恶心，像是看到了污泥贴在脚上，眉头紧皱。 “科里大人。”两个士兵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道，“这村子脏，可别玷污您的贵足。” 那个叫科里的年轻男人没理他们，高高扬起的头颈像他们村里唯一的那只公鸡。 “我要的风语草呢？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吗？” 老约翰趁两个士兵围在科里身边点头哈腰的功夫，小心爬起来，站在边上装聋作哑不敢搭话。 抬着人的青壮们发出一些骚动，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抬着这人。 站在这里还是挺累人的，他们还要去忙农活呢！ 几个人压低的窃窃私语混在一起，引来了注意 “吵什么！”高贵的法师大人横了一眼，他的眼睛不大，瞪人时带着刻意练习出来的凌厉。 老约翰心里咯噔一声，生怕这些高高在上的法师老爷发怒，连忙弓背凑上去禀报，声音压得又低又软：“科里大老爷，这件事还得请您出马摆平，有个女人凭空出现在我们村子里，怎么也叫不醒，您说这会不会是什么邪门的东西，还请老爷帮帮忙……” 他说着，偷偷抬眼观察科里的表情，那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不像好奇，倒像猎人看见猎物一样兴奋。 “凭空出现？”科里眼里闪烁着光芒，终于肯走下马车，“带我去看看。” 白袍的下摆扫过满是尘土的地面，眉头又打结了，但没再停下脚步。 村口平整的地上，那个女人被放在破门板上，科里绕着她走了三圈，手指在空中虚虚舞动，嘴里念念有词。 老约翰和村民们缩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多莉大婶心疼地看着女人身下的破门板，那可是她打算劈了当柴火烧的…… “一个即将觉醒的魔女？”科里终于停下了脚步，带着掩盖不住的雀跃，几乎能预见自己平步青云的未来。 老约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魔女，居然真的是魔女…… 这个词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消失了快一百年了，只剩下大人吓唬小孩的恐怖故事里的只言片语——不听话就把你抓走的魔女，不好好吃饭就来敲门的魔女，调皮捣蛋就会出现的魔女…… 烧死魔女，净化邪恶，每个小孩都会唱这首童谣，但没有人真正见过。 那些遥远的邪恶传说突然就清晰了，像冬天的寒风抽刮过每个人的脊背，在场的人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 “求老爷救命啊！”老约翰颤着声，如今也只能指望这些老爷了。 科里懒得理会，从怀里掏出传音石，将自己发现了新觉醒魔女的消息报告给法师协会，他的语速很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们，先把她绑起来。”科里还没等到法师协会的回音，只好先指挥这些愚民干活。 科里自己则在一旁上踱步，按常理法师协会一收到有关魔女的消息应该迅速回传，并配合猎魔人一同抓捕魔女。 但今天不知为何半天还没得到回复，他又掏出传音石看了一眼，确认消息确实发出去了。 他抬头看看天色，太阳离落山还有一点距离，但也不算早了，如果不能在银月出现前结束这件事，那就要弄出大麻烦了。 他只是法师学徒，会的全部法术加起来也控制不了一个真正的魔女。 “马上准备火刑架。” 老约翰的心在滴血。 今年恐怕是个寒冬，家家户户攒下的柴火都是救命的东西，可是大人发话了，他们又哪敢违抗。 “每家拿出两捆柴，快去。”他哑着嗓子吩咐。 村民们对着士兵的刀锋连抱怨都不敢说出口，几个人垂头抹泪，这日子真是没法活了。 在士兵的监督下，火刑架搭得很快，科里亲自站在一旁督工，确保木桩的牢固，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净化法阵”之类的鬼话。 老约翰不懂这些，他只看到那个魔女即使被捆在柴堆中央，麻绳勒进手腕，还依然闭着眼睛。 “点火。”科里翻出了每本法师笔记首页自带的净化宣言，清了清嗓子，只等点上火，自己就开始宣判魔女。 这可是难得的体验，有资格审判魔女的不是贵族就是真正的法师大人，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魔女，让他也能享受一把法师的待遇。 火把递到老约翰手里，他犹豫了一瞬，想到自己那个没出月就夭折的孙男，要是魔女真有邪术能复活死人……不不不，魔女只会害人。 “快点！”刀柄抵在他后腰上。 火舌舔上柴堆的瞬间，老约翰闭上了眼睛，他听见木柴爆裂的噼啪声，听见村民们借着口号宣泄不满，听见科里开始用一种古怪的腔调宣读什么“净化宣言”。 就算魔女不杀他们，失去了那么多木柴，今年冬天又要冻死好几户人家了……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老约翰现在回想，那更像两轮月亮，银白色的光芒在其中流转，像是汇聚了宇宙的奥秘。 女人——不，魔女，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