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晨光（二）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看起来近六十岁的女人，黑发中带着白发，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白大褂，戴着一副眼镜，有一种沉稳与领导的气质。 她看到林仪走进来，温和地笑道：“林老师，您好，我是这家医院的院长，我姓余。” 林仪微微鞠了一躬：“余院长好。” “不用多礼，请坐。”余院长笑着请她坐下。 林仪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 余院长目光平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了： “林老师，今天请您过来，是想就您妹妹的情况进行一些沟通，童医生应该已经跟您做了初步的说明，我就直接说一下院方的讨论结果了。” 林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余院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一下：“我们医院已经组织心内科、心外科、影像科、病理科等多个科室的专家，对发生在您妹妹身上的情况进行了专题讨论，也对她进行了全院最详尽的体检。” 她停了一下：“但我们现在无法解释一个扩心病终末期、已经上了ECMO的患者，在一夜之间变成完全健康的人，甚至体检结果显示，她的心脏结构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心肌功能标记物全部阴性，连她之前身上留下的所有治疗和手术痕迹都消失了……这个现象，已经超越了医学奇迹可以解释的范围。” “我们只能作出假设，她原本的扩心病致病基因发生了自我修正，同时已经高度分化的体细胞进行了再次分化……就像是婴儿在母亲肚子里重新发育完全一样，把所有的缺陷都修复了。” “但这太过匪夷所思了，很难想象这是可以自然发生的……” 她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仪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余院长继续道：“根据相关规定，我们已经将林颜的情况作为特殊医疗事件，上报给了国家卫健委。” 林仪的手指猛地缩紧，她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国家……卫健委？” “是的。”余院长点了点头，“卫健委已经给了指示：一、封存林颜的全部病历档案，包括电子病历和纸质档案；二、今天下午就会有专项工作组抵达医院，调查我们所有的治疗流程和用药记录，并对相关人员进行问询；三、问询环节可能也会包括您，以及林颜本人。” 林仪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还需要配合做什么？” “不用特地做什么。”余院长微微摇了摇头，“您只需要留在这里，配合下午的问询即可，现在，我们只是需要您回忆一下，在近期，或者具体到昨天，林颜身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可能与她的恢复有关的事情，或者接触什么特别的事物……我们已经复盘了她入院以来所有的治疗流程和用药记录，但我们仍然找不出导致这种变化的原因。” 林仪的睫毛微微一颤，她看着余院长的眼睛，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些画面。 路灯下那个被勾勒得有些模糊的身影，以及他伸出的手。 “算了，看你可怜成这样，还是救救你吧。” 重症监护室模糊的灯光，那双口罩后的眼睛。 “闭上眼睛，低下头，不要有多余的动作，这是需要你配合我的事。” 以及那枚在他的袖口中似有若无的、极淡的蓝光。 沉默持续了大约几秒钟，林仪抬起头，对上了院长的目光。 安静了片刻，她说：“抱歉，院长，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像往常一样，每天来医院陪护，昨天……我大部分时间也是在重症监护室外等候的，没有注意到有什么特别的。” “那你的家人中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就是突然自愈的案例？”旁边的童医生开口插了一句。 “没有。”林仪摇了摇头，“我母亲因为这个病去世的，也没有听说亲属中有类似的情况。” 余院长看着她，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看不出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 “好的，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接下来我们还会继续给林颜安排详细的体检，监测她的各项身体变化，这部分费用会全部由我们医院承担。但在卫健委给出进一步的指示之前，林颜暂时不能离开医院，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林仪手指蜷缩了一下，低声道：“她需要参加高考……二十多天后。” 余院长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应该不会影响，请您放心，我们并没有权力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只是需要配合卫健委的调查工作，具体后续怎么安排，还要看下午工作组的指示。” “……好的，谢谢您。” “不客气。”余院长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您辛苦了。” 林仪站起身，朝余院长和童医生微微鞠了一躬，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朝808病房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她的脑海中不断闪过一些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有同一个身影出现。 那个身影的表情、他的异常、他的行为。 这些画面像一颗颗珠子，在她的脑海中被迅速串成了一根线。 她推开门，看到林颜正坐在床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摊开了一本练习册，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 看到林仪进来，林颜抬起头，眉眼弯弯的：“姐姐，你回来啦？” 林仪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床边：“你怎么在做题？你刚刚才……” “姐姐，别担心，”林颜笑了笑，眼神清亮，“我感觉自己状态特别好，好像浑身都是劲，我就学一会儿，如果有一点点不舒服，我就马上停下来，好不好？” 林仪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精神的面容。 过了一会儿，她才坐下，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好，但你一定要说话算话，不舒服就马上停下。” “嗯！”林颜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了起来。 林仪就坐在她床边，陪着她，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就安静地坐在那里。 但她的脑海里还是有着那条用无数画面串起来的线。 林仪抿了抿嘴，她问了问自己，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么奇异的事情吗？ 但她看着在晨光下，俯在小桌板上做题的林颜，没有说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