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鸿宾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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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表,炜杰收下了。 回家路上炜守拙就炸了:“你收他的表干啥?!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安的什么心你看不出来?” “爸,正因为看出来了,才得收。”炜杰把锦盒打开,“你琢磨琢磨——咱们当表的事,典当柜台里的小事,他都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下马威:你们爷俩在我眼皮底下是透明的。这表我要是不收,他下回送来的就不是表了。” “那鸿宾楼的酒……” “去。”炜杰把表收好,“他要给我摆鸿门宴,我就去吃他一顿。爸,你记着,到了那儿,你只管吃。” “只管吃?” “对。他跟你说话,你就说菜好吃,他问你话,你就说这桌菜得多少钱。你越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老抠,他越摸不清咱爷俩的底。” —— 初八,鸿宾楼。 市里最好的馆子,三层楼,琉璃瓦,门口两尊石狮子。范秘书早候在门口,把爷俩引上三楼雅间。 推门进去,一张大圆桌,冷盘已经摆好了八个。主位上坐着个人,白衬衫,金丝眼镜和范秘书那副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四个字:和气生财。 “炜师傅,小炜兄弟。”那人起身,笑容满面,“范景荣。” “范总。” “坐,坐。别客气,到了这儿就是到家了。”范景荣亲自给炜守拙斟茶,给炜杰布菜,热情得让人发毛,“小炜兄弟,县城的事我听说了。马占奎那种人,鼠目寸光,早该进去。你为民除害,我这杯酒,敬你。” 酒过三巡,范景荣的折扇啪地一收。 “小炜兄弟,明人不说暗话。”他笑眯眯的,“国库券这趟水,你趟得漂亮。县城收,市里卖,一倒手一成半的利——胆子不小,眼光更不小。怎么样,过来帮我?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三百,年底分红。” 一个月三百。一九九零年,厂长的工资也就一百出头。 炜守拙夹菜的筷子都顿了顿。 “谢谢范总抬爱。”炜杰放下筷子,“不过我这人,野惯了,伺候不了东家。” “别急着回嘛。”范景荣也不恼,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买卖不成仁义在。那这样——你的渠道卖给我,县城你收上来的券,往后直接出给我,我按市里价的九成七收,省得你来回跑长途车。这是照顾你。” 九成七。听着比市里黄牛价高,可炜杰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范景荣这是要掐他的脖子——券全出给他,价就成了他一言堂,今天九成七,明天就敢给八成。渠道一断,爷俩就是个给人打工的。 “范总,我也说句实在的。”炜杰笑了笑,“券是小本生意,我自己跑着玩,挣个辛苦钱,不敢劳您大驾。往后您要有大宗的券出不了手,倒是可以找我——我按行情给您搭把手。” 范景荣眯起了眼睛。 把“收购”两个字,原样奉还回去了。 雅间里静了一瞬。范景荣盯着炜杰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野惯了!年轻有为,我喜欢!” 笑声里,坐在下首的范秘书,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炜守拙充分贯彻了“只管吃”的方针。红烧肘子上来,他一个人消灭了半盘,还扯了张油纸,把桌上的四喜丸子包了俩,冲范景荣憨笑:“范总,这菜剩了怪可惜的……” “包!都包上!”范景荣抚掌大笑,“炜师傅实在人!服务员,再给炜师傅打包一份!”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散场的时候,范景荣亲自送到楼梯口,拍着炜杰的肩膀,亲热得不行: “小炜兄弟,往后常来市里,吃住都算我的。”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来,笑容不变,声音却低了半度,“马占奎在里头,托人给我带过话,说他什么都不会讲。我信他——他不敢。” “不过他卷走的那些货、欠我的那些账,总得有个着落。”范景荣的折扇轻轻敲着炜杰的肩膀,一下,一下,“我这个人,做生意讲究一笔归一笔。马占奎的账是马占奎的——” “可他在里头托人带出来的另一句话,我觉得,你有必要听听。” “他说,那本真账,他没烧。” 炜杰的脚步,在楼梯上顿住了。 “烧了的是货,是杂物。”范景荣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说悄悄话,“可马占奎替我销了三年货,他自己留了一手——一本往来账,记着每一笔货去了哪儿、每一笔钱从哪儿来。他说,这本账他藏在一个只有死人找得到的地方,留着保命的。” “现在他进去了,这本账——”范景荣直起身,笑容无懈可击,“就不知道该归谁了。” “小炜兄弟,你说,这世上想找到这本账的人,多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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