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年会

腊月初八，省城科学会堂。 年会九点开始，前头是领导讲话、颁奖、合影，热热闹闹折腾到十一点半。林衍之的自由发言，排在十一点五十——压轴节目开始前，全场最人困马乏的缝隙。 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没进会场，站在门口的资料台旁边。方鹤年陪他来的，两个老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资料台上，二十八套材料码得整整齐齐。 来参会的技术员们三三两两地领，领一份，看两眼，脸色就变了——时间线对照表上，八七年课题下马的日期、孔繁礼综述投稿的日期，中间隔着七个月，七个月里那盒档案的借阅记录，白纸黑字。 “我的天，综述真是抄的……” “借阅人签字在这儿呢，日期在这儿呢……” 消息比人走得快。十一点四十，半个会场都在窃窃私语。前排的孔繁礼坐不住了，他今天本来是要代表研究所上台领“先进科研集体”奖牌的。 “下面，自由发言。”主持人看了看稿子，声音有点发虚，“离退休科技工作者代表，林衍之同志。” 林衍之走上台。 老爷子没拿稿子，往话筒前一站，先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同行，我是林衍之。今天我不讲回忆，不抒情，我念一份账。” 他展开手里的一张纸。 “一九七九年三月，我提交逆流萃取立项申请——这是我的立项报告原件，已送科协备案。” “一九八七年一月，课题经费八千块，实领四千，下马退四千——这是财务凭证复印件。”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课题档案封存后，被人借阅三个月，借阅人签字，孔繁礼——这是借阅登记，原件在研究所档案室。” “一九八八年七月，综述发表，第一署名，孔繁礼——这是期刊封面和目录。” “四个日期，念完了。” 老爷子抬起头，环视全场，一字一字地说： “我不是来讨说法的。讨说法，我八七年就该讨，我讨晚了，七年来我的成果署着别人的名字，进了教科书，引用了四百多次——这个损失，我讨不回来了。” “我今天上台，只为说一句话，让在座的年轻人听清楚——” “你们写的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被人换个名字领走。防这种事，只有一个办法：把自己的账，从落笔第一天起，记在明处。” “我的话完了。谢谢大家。” 没有掌声。 起初是没有掌声。全场几百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然后，后排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工程师站了起来，鼓掌。一个人，两个人，一片人——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经久不息。 前排，孔繁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起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那块“先进科研集体”的奖牌，最终没有发。 …… 年会的材料，当天晚上就摆到了省科协**的办公桌上。 三天后，省科协与省纪委驻科技口纪检组联合进驻省冶金研究所，调阅八七年全部档案。调查没有拖泥带水——借阅登记、投稿记录、综述与立项报告的比对鉴定，件件是铁证。 腊月底，处理决定下达，三行字，传遍了全省科技系统： “孔繁礼同志违反学术规范，侵占他人科研成果，造成恶劣影响。经研究决定：给予其党内严重警告处分，撤销其研究员职称，责成其在《化学工程》杂志公开更正八七年综述署名，向林衍之同志赔礼道歉，调离研究所领导岗位。” 消息见报那天，林衍之正在延中的车间里，带徒弟们核第九版的参数。 陆则明拿着报纸跑进来，老爷子听完，手里的粉笔停了停，只“嗯”了一声，继续写参数。写完最后一个数，他转过身，对围在黑板前的年轻人们说： “都看见了吧。今天这堂课，比任何一节专业课都贵——一个字，念了七年。” “黑板上的东西，谁写的，就是谁的。记清楚了。” …… 除夕前三天，精细化工车间的第一批P507出了罐。 方鹤年穿着崭新的工装，守在出料口，取了一小瓶样料，对着光看——澄澈，微黄，指标全线合格。老人家的手抖了半天，转身把样瓶递给林衍之： “衍之，你验。” 林衍之接过来，只看了看，就塞回他手里： “你熬的料，我验什么。” “咱们的账上，P507这一行，从今往后，署的是你方鹤年的名。” 两个老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三十年的疙瘩，就在这一笑里，散了。 方鹤年清清嗓子，宣布了新车间的第一条规矩，嗓门大得整个车间都听得见： “从今天起，黑板归林工，烧杯归我！谁也别抢谁的！” 工人们哄堂大笑。 笑声中，车间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深圳长途，常胜利的声音，从电话里冲出来，盖过了全车间的笑声： “杰总！终审判决下来了——钟广田，七年！股权变更，正式撤销！” “深圳这个厂子，从法律上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