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夏雨

回到省城的第三天，程野约了雨桐吃饭。 他们约在一家小馆子，老城区的面馆，开了二十年。小时候，程野在白桥村时，雨桐的妈妈带他们来吃过一次，那时候还是土灶。现在装修过了，但味道还是老味道。 程野到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雨桐推门进来，围巾上带着寒气，脸红扑扑的。 “你怎么穿这么少？“程野皱眉。 “这不是出门急嘛。“她坐下，搓着手，“这鬼天气，说冷就冷。“ “快喝口热茶。“ 程野把倒好的热茶推过去。雨桐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两个人对坐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雨桐放下杯子：“程野，你约我出来，是不是有话要说？“ 程野握着筷子，没有抬头。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我们两家的缘分，是不是太巧了？“ “巧？“ “你外婆家的铜钱，跟我外婆家的铜钱，是一对。“程野说，“你外婆家在白桥村，我外婆家也在白桥村。你妈妈说，程九爷救过你们家祖上。我爷爷，也是程九爷。“ 雨桐慢慢放下杯子，看着他。 “你在怀疑什么？“她问。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我们家跟你们家，是不是几十年前，就被人绑在一起了。我们重逢，是不是也不是巧合。“ 雨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程野，不管是不是巧合，我是我。我跟你重逢，是因为我想见你。不是因为谁安排。“ 程野抬起眼，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很认真。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太急了。他低着头，把面拌匀，没有接话。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雨桐忽然说，“你小时候，胆子大，什么都敢闯。你还记得吗？白桥村那条河，你带我下河摸过鱼，被我妈追着打。“ 程野的筷子，顿了顿。 “我记得。“他说。 “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怕。“雨桐说，“现在你长大了，倒学会怕了。“ 程野没说话。 他怕的，不是那条河。 他怕的，是那场雪。那场落在梦里、落在无字碑前、落在他血脉里的雪。 “程野。“雨桐说，“你要是遇到难事，你告诉我。我不怕。“ “我怕。“程野说。 “你怕什么？“ “我怕的是，“程野看着她，“有些事，你知道了，就走不掉了。“ 窗外，忽然有雪，落下来。 省城今年的第二场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路上的行人裹紧了大衣，跑着避雪。程野看着那片雪，想起梦里那片雪，一模一样的大，一模一样地，落个不停。 “你回去吧。“程野站起来，“这雪，要下大了。“ “你送我。“ 程野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吧。“ 他们并肩走出面馆。雪落在他们肩膀上，细碎的，凉的。程野下意识地，走到了雨桐的靠外一侧，替她挡着风。 雨桐走在他身边，忽然说：“程野，你还怕雪吗？“ 程野脚步顿了顿。 “小时候，你不怕雪。下雪天你最高兴，跟小伙伴打雪仗。“雨桐说，“后来，你就怕雪了。我记得你爸爸出事那年，你站在雪地里，我喊你，你都不应。“ 程野安静地走着。 “雨桐。“他说，“我不是怕雪。我是怕，雪落下来的日子。“ 雨桐看着他，没有再问。 他们走到她住的小区门口。雨桐站定，回头看他：“程野，回去的路滑，你慢点。“ “嗯。“ “还有，“雨桐说，“我外婆家的那个箱子，要是你查出什么，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程野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回去吧。“他说，“我看着你进去。“ 雨桐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小区。程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楼栋的入口。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肩膀落满。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宿舍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街对面的一家便利店的橱窗后面，一个穿黑色棉袄的人，正隔着玻璃，安静地，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那人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部老式手机，按下一个号码。 “他身边，有个女人。“他说，“姓夏的。“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要处理吗？“ 又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才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的，缓慢的，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不用。让她活着。“ “她活着，他才会走到那一步。“ 窗外，雪落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