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故人相见

老和尚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程野的心里。 “第九代，是我妹妹。她叫夏岁。“ “她没能活到完成的时候。“ “她爱上了外乡人。她坏了旧主的事。旧主，就把她杀了。“ 程野站在原地，一时之间，很多碎片往脑子里涌。 夏家。姓夏的和尚。第九代。旧主。杀了。 “你妹妹……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二十多年前。“老和尚说，“她死的时候，二十岁出头。她死在白桥村后的雪地里。“ “怎么死的？“ “旧主杀她。旧主在她心口，按了一个血手印。“ “血手印？“ “血手印是传承者的东西。旧主不是传承者，但他会血手印。“老和尚说，“他用了九代传承者的血，早就把血手印学会了。他按在夏桐心口上——不是救人，是杀人。他用血手印的力，把夏桐的生机全抽走了。她当场就没气了。“ 程野的呼吸，变得很慢。 “那她为什么是第九代？“ “夏家一直是血衣局的另一半。“老和尚说，“旧主不只是养传承者。他还养夏家女。传承者爱上夏家女，夏家女给传承者锁——戒指。传承者的血，锁在戒指上，汇到令牌上。夏家的女人，是血衣的器。“ “器？“ “装血的器。每一代夏家女，都负责给传承者供血——不是她们的血，是她们的存在。传承者因为她们而爱人，因为失去她们而心碎。心碎的时候，血债达到顶峰。旧主在那个时刻，收走传承者的命。“ 程野看着老和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夏桐——她不是器，她成了传承者。她跳出了器的角色，自己去当了传承者。所以她坏了局。“ 老和尚没有回答，但眼睛动了一下。 “她是我妹妹。她从小就倔。家里人说她是器，是养给传承者的，她偏不认。她学了医，去了省城。后来她爱上了一个外乡人——不是夏家女，不是传承者，就是一个普通人。旧主怕她这个“漏“了，怕她不用死，怕她断了血衣的因果。所以——“ “所以他就杀了她。“ “嗯。“ 程野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他问，“你是夏家的人。你是器家族的人。你跑来做和尚，守着雪松寺，是为什么？“ 老和尚看着他。 “因为我妹妹死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哥，我查到一个东西。旧主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局。他上面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我妹妹说，旧主叫他九先生，但旧主自己，也有个上家。那人才是养局的。那人——可能连旧主，也是被养的。“ 程野的背脊，忽然一凉。 “那你怎么知道？“ “我妹妹死之前，把她查到的都写在信里了。她说她偷看过旧主的册子——有一页写了沈家家主四个字。旧主称他上家。但没写名字。“ 沈家家主。 沈。 初代沈青的“沈“。 “沈家的“家主“——是沈青的什么人？“ 老和尚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正殿，从供桌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程野面前。 是一卷泛黄的绢帛。 “这是我在藏经阁里找到的。压在佛的底座下。上面写的什么，我没看懂——有些字我不认得。但你，可能认得。“ 程野展开绢帛。 绢帛上写着一行行小字，字迹很工整，像是写了很多年、反复斟酌过的。不是中文——是半古半今的文字，有些是繁体，有些像巫族的符号。 程野的行细看。他认出了一行： “唯吾之子，以其血衣，养吾之命。“ 程野把这行字在心里读了一遍。 “唯吾之子，以其血衣，养吾之命。“ ——我的儿子，用他的血衣，养我的命。 程野指着“吾之子“三个字。 “这写的是……我的儿子？“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沈青有一个儿子。但不是他自愿生的——旧主家的老祖，曾逼沈青生一个孩子。说沈青的血，是最好的器。旧主家，用沈青的孩子的血，养沈家主的命。“ “用沈青的血养沈青父亲？“ “我妹妹的笔记本里写得很清楚：沈家的家主，就是沈青的父亲。他为了续命，把沈青献了出去。沈青的一切——血衣、传承、爱人的死——都是那个父亲的设计。沈青死后，父亲用沈青的血衣，养了后世九代的命。“ 程野的脑子，像被一只手拧了一下。 绕了那么多圈——旧主、九先生、传承者、夏家女——所有的一切，根源是“沈青的父亲“。 沈青是那个“被选的“传承者，他的爱人夏氏是“被安排“死的，他抱着她的尸体跪在雪里——他被设计成一个“完美的哀人“，他的血，成了“养父亲“的粮。 九代传承者，都是那一个人“续命“的九个“器“。 不是“旧主“。不是“九先生“。 是“沈家的家主“——初代传承者沈青的父亲。 程野看着卷。一字一字。 “你在发抖。“老和尚说。 “我知道。“程野说。 “你怕了？“ “我——“程野停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怕的不是真相。他怕的是——沈家的儿子。 如果沈家的家主，用“沈青“的血养命。那他养了九代，每一个传承者，都是沈家的“粮“。程九爷是。他是。 他不姓沈，但他姓程。程九爷，不姓沈。 可传承者“沈家“不分。 “大师，“程野忽然问，“沈青的父亲，现在还在吗？“ 老和尚没有直接回答。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妹妹的笔记里，没有写他的下场。她只写了——他还活着。他一直在。“ 程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还活着。“ 一个活了九代、从沈青那时候就开始养命的人——活在现在。 他在哪？ 他是谁？ “他“——会不会就是“旧主“？不。旧主是“九先生“。九先生是执行者。沈家家主，是“上家“。 旧主的上面，还有一个人。 程野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猛地抬起头：“雪松寺的住持名单——从第一代起，谁在这寺里？“ “寺是沈家的。“老和尚说，“建寺的，就是沈家。这寺建了二百年——是沈家第一代家主建的。雪松寺，是沈家养血的地方。“ 程野忽然之间，全都明白了。 雪松寺。传承者的“最后的站“——其实是“屠宰场“。 每一个传承者，最后都会来雪松寺——不是寺，是被送到“这里“等死。程九爷来过。老赵来过。所有的传承者，都在这里走向“沈林“，走向雪地，抱着一具“穿红衣的尸“。 而寺里的住持，每一代都是夏家的人。 夏家。是“器“。是养“血“的器。 程野站在那里，身体轻轻发抖。 “你冷？“老和尚问。 “不冷。“程野说，“我只是觉得……我怎么走，都在一张网里。“ 老和尚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道了。那你还去沈林吗？“ 程野看着窗外。雪还在下。 “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程野说，“我说我要查清楚。“ “你不怕这是网里画的线？你过去，正踩进网眼？“ 程野看着他：“大师，你在这寺里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 “这四十多年，你天天看着这些，你不想问一句为什么？“ 老和尚沉默。 “我想。“他说，“但我怕。我妹妹问过，她死了。我怕。“ “怕死？“ “怕死没有意义。“老和尚说，“我怕我死了，还没问出个为什么。程野，你不一样——你问出了一句为什么，就算死，也值了。“ 程野看着他。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老和尚，不只是一个“守寺的“。他像一个等了二十年的证人。他等着有人来，替他妹妹问那一句“为什么“。 程野背着包，走出寺门。 他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大师，你妹妹——夏桐——埋在哪儿？“ 老和尚指了一个方向：“寺后山，第三棵老松树下。她爱干净，我给她扫了一辈子的雪。“ 程野点了头，继续走。 身后，雪还在下。扫帚声又开始响——沙沙，沙沙。 像是有人在跟他说：“快走，别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