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旧主的疯狂

程野走出地宫的当夜，省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他没有回医院宿舍。他在城郊一家小旅馆开了个房间，把门反锁，把窗帘拉死。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手心的伤口——匕首划的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边缘，泛着那种说不清的暗青色。 他用观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血管里，两股颜色缠在一起。一股暗红，一股青灰。它们没有交融，各自流着，像两条不肯汇合的河。 “不疯的血。“他自言自语。 九先生取不走。但九先生会善罢甘休吗？ 程野靠在床头，没有睡。他盯着天花板，听窗外的风声。风很大，雪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凌晨三点，手机响了。 是老葛。 “程野！“老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程野听得出那种紧，“医院出事了。“ 程野一下子坐直。 “什么事？“ “急诊科——今晚送来一个病人，心梗，七十多岁。我接班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血——不对。“ “怎么不对？“ “他的血，“老葛说，“是黑的。“ 程野的瞳孔收缩。 “不是暗红，是黑。像墨汁。我活了这么大，没见过这种血。我偷偷用你的方法——观血——看了一眼。“ “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血管里，“老葛说，“没有红线。一条都没有。他的命线，断了。但他还活着。心脏还在跳。他——不应该还活着。“ 程野站起来，抓起外套。 “我马上来。“ “你别来！“老葛压低声音，“你来了，他就知道你在哪。程野，这不是普通病人。这是一个信号。他在告诉你——他能到任何地方。“ 程野的手，停在半空。 “他动手了。“程野说。 “还没完全动手。他在试探。他在告诉你，他随时可以碰你的身边的人。“ 程野站在旅馆的房间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老葛，你听我说。那个病人——别碰他。别治他。别用任何血。把他隔离开。你叫护士把他转去隔离病房，就说——“ “就说什么？“ “就说疑似传染病。把人隔开。然后你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死。“ “他什么时候死？“ “他不该活着。“程野说，“他活着，是因为旧主在养他。旧主断了血源——我断了地宫里那口鼎。他没有新的粮了。他在用最后的力气，做最后一件事。“ “做什么？“ “吓我。“ 程野挂了电话。 他在旅馆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雪。雪很大，路灯下面，雪花像一群密密麻麻的白虫，扑向地面。 他拿出手机，拨了顾沉的号码。 没人接。 他又拨。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 顾沉接了。他的声音，有点喘。 “程野。“ “你在哪？“ “雪松寺。“ “你到了？“ “到了。但——“顾沉停了一下。程野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很冷的风。“账本，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找到了那本血债账本。“顾沉说，“在地宫的暗格里。我打开看了。“ “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九代人的名字。每一代，取了多少血，取了哪天的血，取血之后，旧主续了多少年。全都记着。“ “那就是证据。“程野说。 “是证据。“顾沉说，“但——这本账本是假的。“ 程野的手，又紧了一下。 “假的？“ “假的。纸是新的。墨是新的。最老的一页，不超过二十年。“顾沉说，“这本账，是旧主近二十年才抄的。真的账本——被转移了。“ “转移到哪？“ “我不知道。“顾沉说，“但我在寺里翻了三个小时，翻到了另一个东西——藏在藏经阁的暗格里，跟这本假账放在一起的。是一封信。“ “信？“ “一封旧主写给自己的信。没有署名。但字迹跟血衣谱上一样。信上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顾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念出来： “九代血债，尽归一人。非饲我也——饲她。“ 程野没有听懂。 “饲她？“他问，“饲谁？“ “我不知道。“顾沉说，“但这本假账本上，每一页的最后一行，都写着同一句话——“ 他念： “此血，非归我口。此血，归沉睡者。“ 程野站在窗前，看着雪。 “沉睡者。“他重复了一遍。 “程野，“顾沉说，“旧主养九代人的血，不是为了自己续命。至少不全是。他把血——喂给了另一个人。“ “谁？“ “我还不知道。但我带走了这本假账。我明天一早回来。你等我。“ “你小心。“ “嗯。“ 电话挂了。 程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他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 “饲她。“ 他脑子里，转着这个字。 “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第38章，血衣谱上写的那行字：“沈青之死，有异。初代沈青，本可自救。其妻夏氏死于大雪，沈青抱尸终日，血衣随之而燃，自绝也。“ 夏氏死于大雪。 但如果——夏氏没有死呢？ 如果夏氏只是“沉睡“了呢？ 程野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拿起手机，想打给顾沉。但他停住了。顾沉还在寺里，山路危险，半夜不能打扰。 他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用观血看自己的手。 两股血，各自流着。 一股沈家的。一股夏家的。 夏家的血——如果夏氏没有死，那他体内的夏家血，就不只是一条血脉。它是一条——“路“。 一条通向“沉睡者“的路。 天亮之前，程野没有合眼。 他在旅馆的窗前，坐了一整夜。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他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变白。 早上七点，他出门，往医院走。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老葛站在急诊楼前面。老葛看见他，招手。 程野快走两步。 “那个病人——“他问。 “死了。“老葛说，“凌晨五点。我看着他断的气。他死的时候，血变回了红色。“ “红线呢？“ “出现了。“老葛说，“他死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根很淡的红线，从他的胸口，飘出来，往北边——往雪松寺的方向，飘走了。“ 程野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北方的天。 “他在收线。“程野说，“旧主在收线了。“ “收什么线？“ “他在收他放出去的血。“程野说，“他养不了了。地宫的鼎被我断了他就断了粮。他在把散出去的血，一点一点收回来。“ “收回去干嘛？“ 程野没有说话。 他想起顾沉念的那句话——“饲她“。 他不知道那个“她“是谁。但他有一种直觉——旧主收回去的血，不是给自己续命。 是喂给那个“沉睡“的人。 而那个人，跟夏家有关。 跟雨桐有关。 他掏出手机，给雨桐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三秒后，雨桐回了： “在值班。怎么了？“ 程野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又打了三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