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选择

程野没有等到明天。 当天晚上，老葛出事了。 九点半。程野在宿舍收拾东西，准备明天一早带雨桐走。手机响了。是医院急诊科的电话。 “程医生？老葛——老葛他——“ 程野没有听完。他扔下包就跑。 走廊里很亮。白炽灯照得每一块地砖都发白。他跑到急诊科的时候，一群人围在抢救室门口。护士看见他来，让开了。 老葛躺在推车上。 他的脸色是灰的。不是白——是那种带着青灰的、像石灰一样的颜色。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很浅，几乎看不到。 程野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冰的。 不是冷的冰。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冰。像握着一块石头。 程野启动观血。 他看到了。 老葛身上的红线——断了。 不是缩短，不是暗淡。是断了。一根红线，从胸口的位置，齐齐断开。断口处，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慢慢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往老葛的心口蔓延。 “什么情况？“程野问护士。 “二十分钟前，他在住院部巡查。突然倒下了。没有外伤，没有发病史。就是——倒了。“ 程野看着那团黑色的东西。 他知道这是什么。 旧主。 旧主没有等到他。旧主等不了了。他断了粮，血源断了，他不再“养“——他开始“收“。他在收他散出去的东西。而老葛——老葛是程野身边的人。老葛用过程野教他的观血。老葛身上，有一丝极淡的“血衣之力“——程野留的。 旧主在收那一丝力。 他不是要老葛的命。他是用老葛，逼程野出手。 逼程野用血手印。 逼程野的血——“疯“。 程野站在抢救床前，手攥着老葛的手腕。 “程医生？“护士在身后叫他。 “所有人出去。“程野说。 “什么？“ “出去。“ 门关上了。 抢救室里，只剩下程野和老葛。 程野低下头，看着老葛的脸。老葛的嘴角，有一点干涸的血迹。他倒下的时候，咬破了舌头。 “老葛。“程野叫了一声。 老葛没有应。 程野闭上眼。他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条路。 他用右手，咬破左手的食指。 血，涌出来。暗红色，带着一点青。 他把手指，按在老葛的胸口。 “血手印。“ 血纹，从他指尖，渗进老葛的皮肤。红色的纹路，在老葛的胸口扩散，像藤蔓一样，缠上那团黑色的东西。 黑色的东西，在挣扎。它像一条被掐住喉咙的蛇，摆动着，试图从血手印的网里挣脱。 程野加大力气。 他感到自己的血，在涌。不是从手指涌——是从全身涌。血纹从他的手腕，往上臂爬，从上臂到肩膀，从肩膀—— 他低头看。血纹，已经爬到了锁骨。 他在朝胸口走。 程野没有停。 他知道，如果血纹到心口，他就离死不远了。但他不能停。老葛的胸口，那团黑色的东西，正在被血手印一点一点蚕食。再给他一分钟——不，半分钟—— 黑色的东西，缩了。 缩成一团，缩成一个点。然后——散了。像烟一样，散进空气里。 老葛的胸口，重新出现了一根很淡的红线。 程野收回手。 他的左手，在抖。 他低头，拉开自己的衣领。 血纹，已经从锁骨，蔓延到了胸口左侧。距离心口——还有三指宽。 三指。 他以前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血纹从手腕到上臂，花了半年。从上臂到锁骨，花了三个月。但从锁骨到心口——只用了这一次。 一次血手印，三指。 他还有三次的量。 不——也许只有两次。 程野站在抢救室里，靠着墙，喘了很久。他的腿在发软。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知道——旧主赢了这一步。 旧主逼他用了血手印。他的血，在老葛体内“疯“了一遍。那一缕“疯过的血“——旧主取不走。但它已经在程野体内，烧过一次了。每烧一次，血纹就往前推一步。 他在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门被推开了。雨桐站在门口。 她看见程野靠着墙，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见他衣领下面，那道红色的血纹，爬到了胸口。 她什么都明白了。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又用了。“ “老葛——“程野说。 “我看到了。“雨桐走过来，扶住他。她的手，也冰的。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用力扶着他，不让他倒下去。 “他还活着吗？“ “活着。“ “你呢？“雨桐看着他，眼里有一种程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疼。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拦不住你，但我疼“的疼。 “我还活着。“程野说。 “你能活多久？“ 程野没有说话。 雨桐低着头，把他的衣领拉好，遮住血纹。她的手，在他胸口停了一下。 “三指。“她说，“还有三指。“ “嗯。“ “两次。“ “差不多。“ 雨桐没有再问。她扶着他，走出抢救室。 走廊里，护士在忙。老葛被推进了ICU。没有人注意到程野和雨桐，他们从侧门出去，站在医院后面的空地上。 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雪，在路灯下，一片白。 “程野。“雨桐松开手，面对他站着。 “嗯。“ “你再也不能用血手印了。“ “我知道。“ “你用了，你就死了。“ “我知道。“ “那老葛——“ “老葛活了。“程野说，“一次换一次。值。“ “不值。“雨桐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硬。“程野，你用你的命换他的命，不值。他不会想让你这样。“ 程野看着她。 “你告诉我，“他说，“我在抢救室里，老葛快死了。我不用血手印，他就死。我用，我少三指。你选哪个？“ 雨桐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雪。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眨眼。 “我选你活着。“她说。 “那老葛就没了。“ “那是命。“ “你说命？“程野苦笑了一下，“我查了这么久，查出来的就是——命不是命。命是人造的。旧主造了九代人的命。我不信命。“ “你不信命，但你信你自己的血。“雨桐转过头来看他，“你信你能救每一个人。但你救不了自己。“ 程野站在雪地里，没有说话。 风很大。雪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 “你说得对。“他说，“我救不了自己。“ “那你听我的。“雨桐说，“从现在开始，不用血手印了。不管谁——“ “好。“ “你答应了？“ “我答应。“程野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跟我走。“ 雨桐看着他。 “去白桥村。“程野说，“旧主不会在白桥村动手。我们去了那里，先安全。然后——我和顾沉、慧空，把旧主的局，拆了。“ “我跟你走。“ “你不怕？“ “我怕。“雨桐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去。“ 程野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伸出手，牵住雨桐的手。 她的手，凉的。但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暖了。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