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照片

去雪松寺的路上，程野一直在看那张照片。 照片很小，边角已经发黄。他翻来覆去地看——看程九的脸。那张脸，跟他记忆中的程九爷不一样。记忆里的程九爷，是一个驼背、白内障、沉默的老头。照片上的这个男人，年轻，瘦，但眼睛很亮。 他抱着婴儿的手，很稳。但仔细看——手在抖。 不是怕。是一种“舍不得放手“的抖。 程野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他在哭。“他说。 “什么？“顾沉走在前面，回过头。 “程九。“程野说，“他抱着我的时候，在哭。你看他的眼睛——有光的。是湿的。“ 顾沉凑近看了一眼。照片太小，看不清。但他信程野的眼睛。 “他为什么哭？“雨桐问。 “因为他知道。“程野说，“他知道我是什么。他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他给我系红绳——不是怕我受伤。是怕我的血纹醒。“ “红绳能压住血纹？“ “能。程九研究了一辈子。他用朱砂线缠手腕，配合一种药，能暂时压住血纹。副作用是——失去痛感。“程野说，“他给自己用了。所以他活到四十八——比前七代都久。但他也——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什么都不疼了？“ “什么都不疼了。“程野说，“他救了一辈子人，但他不疼。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 他收起照片，放进内袋。 “可他抱我的时候，哭了。“他说，“一个没有痛感的人，哭了。“ 没有人说话。 三个人沿着山路走。雪很厚，走起来费劲。顾沉在前面开路，程野和雨桐在后面跟着。 走了半个小时，程野忽然停住。 “等一下。“他说。 他从口袋里，把那张照片又掏出来。他翻到背面，看那行字：“野儿，百天。九。“ “九。“他念了一遍。 然后他看向顾沉。 “程九的日记里——第三本——你读过吗？“ “读过。“ “他写了一句话：那年我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她姓夏。“ “嗯。“ “他救了一个姓夏的人。“程野说，“你外婆。我的外婆。他救了她——然后他认识了你外婆。然后你外婆嫁给了陈桥。“ “对。“ “不对。“程野说，“时间不对。“ 顾沉停下来。 “什么意思？“ “陈桥是第三代传承者。卒年——咸丰年间。咸丰年间是什么时候？一百多年前。“程野说，“程九是第八代传承者。他四十八岁去世，是我十二岁那年冬天——大约二十年前。他出生的时间，大约是六十年前。“ “所以呢？“ “所以——陈桥和程九，差了将近一百年。“程野说，“我外婆嫁给陈桥——那是将近一百年前的事。外婆的日记里说，陈桥死后，她嫁给了程九。但陈桥和程九差了一百年——外婆怎么可能在两代人之间？“ 顾沉的眉头皱起来。 “你外婆活了多久？“ “我不知道。“程野说，“我一直以为外婆就是普通的老人，七八十岁。但如果她真的嫁过陈桥——那她至少活了将近一百年。“ “也许你外婆嫁的不是陈桥。“ “不。“程野说，“日记里写得很清楚。陈桥，白桥村诊所，1937年。日记里有照片。“ “那——“ “外婆也是夏氏。“程野说，“夏家的女人。夏家的血脉，有一个特点——她们比普通人活得久。第38章里，血衣谱上记载的初代沈青之妻夏氏死于大雪——但如果夏氏没有真正死去，她只是沉睡——那夏家的其他女人呢？她们身上，有没有沉睡的东西？“ 顾沉站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程野说，“外婆活了将近一百年。她嫁了陈桥。陈桥死了。她又嫁了程九。程九死了。她带着我母亲，一直活到了我出生——然后她藏了我。“ “她为什么能活这么久？“ “因为她是夏家的女人。“程野说，“夏家的血——能让人不老。不是不死。是不老。“ 雨桐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我妈也是夏家的人。“她说，“我妈——今年五十三。但她看起来——像四十出头。我一直以为是保养好。“ 程野看着她。 “你呢？“他问。 “我二十五。“雨桐说，“但别人都说我像十八九。“ 程野没有说话。 他想起外婆的照片。照片上的外婆，穿着蓝布衣裳，站在村口，笑着。他以为那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但他现在看——那不是一个七八十岁老人的脸。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十岁的女人。 夏家的女人，不老。 不老——因为她们身上，有夏氏的“血“。 “程九知道。“程野说，“他知道外婆是夏家人，知道她能活很久。他娶了她——不是为了爱。是为了保护她。因为他知道，旧主在找夏家的女人。“ “他守了外婆一辈子。“程野说，“他守了我一辈子。他——“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像爷爷的人。虽然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