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最后一战

回省城的长途车上，程野靠着窗，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雪。没有血衣人。没有跪着的人。 梦里只有——一片空地。白桥村后山。沈青墓前的空地。雪化了。地上长出青草。 墓碑旁边，站了一个人。 不是旧主。不是九先生。不是沈青。 是一个年轻男人。瘦，戴圆眼镜，穿白大褂。 陈桥。第三代传承者。 他站在墓前，看着程野。 他笑了。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程野说。 “你把那东西烧了。“ “烧了。“ “好。“陈桥说，“那——我走了。“ “去哪？“ “不用去了。“陈桥说，“等一个人来烧掉。等到了。就——散了。“ 他转身，往碑后面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是最后一个。“他说。 “最后一个什么？“ “最后一个——记住我们的人。“陈桥说，“你记住我们——不是为了传承。是为了——别忘。“ “别忘什么？“ “别忘——命不是命。是人造的。“陈桥说，“我们不是被命杀的。我们是被一个人——杀的。你记住这个。就够了。“ “那传承呢？“ “没有传承了。“陈桥说，“你烧了。很好。“ “但你——“他看着程野，“你还活着。你活着——就是传承。不是血的传承。是——人的传承。“ 他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碑后面的——光里。 散了。 程野醒了。 车窗外，省城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一个普通的家。 雨桐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均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有水泡。围巾松了，露出里面红肿的皮肤。 疼。真疼。 但他没有缩。 他用这双手，做了一件——比血手印更难的事。不是“用血换命“。是“用命换自由“。 他自由了。 血衣自由了。九代人——自由了。夏氏——自由了。 他也自由了。 车到站了。 程野叫醒雨桐。两个人下了车。 省城的风，比白桥村暖一点。但冷。冬天的冷。 他们走出车站，打了一辆车，去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急诊科的灯，亮着。 老葛在病房里。他看见程野进来，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看见程野的手，脸色变了。 “你的手——“ “没事。“程野说，“烫的。“ “烫的？你把手伸哪去了？“ “锅炉里。“ 老葛看着他。他不信。但他看了一眼程野的手腕——没有血纹了——他什么都没说。 “你——“老葛的声音，低下去，“烧了？“ “烧了。“ “全烧了？“ “全烧了。“ 老葛闭上眼。他靠在枕头上，很久没有说话。 “顾沉呢？“他问。 程野没有说话。 老葛睁开眼，看着程野的脸。他看到了答案。 他闭上眼。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的——别回头？“他问。 “嗯。“ “你——“ “没回头。“程野说。 老葛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程野的手——那只烫坏了的、被围巾包着的手。他握得很轻。 “三顿饭。“他说。 “三顿饭。“程野说。 “我做。“ “你手还抖呢。“ “我单手做。“ 程野笑了。 他坐在老葛的床边。雨桐靠在墙上。急诊科的灯，白晃晃的。走廊里，有人在推车。护士在喊名字。一切——正常的。 “程野。“老葛说。 “嗯。“ “你以后——不做梦了？“ 程野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也许还会做。但——“ “但什么？“ “但我不怕了。“程野说，“我以前怕那个梦。雪。血衣人。跪着的人。“ “现在呢？“ “现在——“程野看着窗外。窗外，天边有一条灰白线。快天亮了。 “现在我知道——梦里那个人，不是怪物。是一个人。一个被父亲害了、被弟弟恨了、抱着爱人死了的人。“ “他不是梦。他是——一个故事。“ “我不怕故事。“ 老葛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变了。“他说。 “嗯。“ “变得——像个大人了。“ 程野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天。灰白线变宽了。变亮了。天边，有一丝红——不是血的红。是日出的红。 “天亮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