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栖身，梦遇故人

沉沉夜色笼罩群山，一队人马踏着林间崎岖山道匆匆赶路。 担架上的独孤龙城闭目侧卧，一路颠簸，每一次晃动都牵动周身伤势。他时而清醒，时而坠入昏沉梦魇。识海里，灰袍人抽取剑典的恐怖画面反复盘旋，神魂被撕扯的刺痛如影随形。 静竹策马走在担架一旁，时不时便俯身查看他的状态，神色满是担忧。 “神魂损伤最忌劳顿，连夜赶路，怕是会加重他的内伤。” 荒墟真人骑在马上，眉头紧锁：“留在山林更加危险，那灰袍人就在暗处窥伺，我们一刻都不能多待。前方三十里有一座青石古镇，待到镇上，寻一处宅院落脚，再觅丹药安神固魂。” 摩云手握佩剑，走在队伍外侧，目光不停扫过四周密林阴影。经过断魂谷一战，他早已不复往日剑圣的傲气，心中多了几分沉重。四大剑圣分崩离析，慕容天仇沦为阶下囚，而幕后黑手依旧藏于暗处，这江湖风波，远远没有落幕。 秦珩渊分出数名斥候，四散向前探查，防备沿途埋伏偷袭。 月至中天，一行人终于走出莽莽山林，远处，青石古镇的点点灯火遥遥在望。 古镇城门尚未完全闭守，护卫出示官中令牌，一行人顺利入城。寻了城中一处僻静的大宅院，众人迅速安顿下来。 独孤龙城被安置在安静的内室床榻之上。屋内点起数盏油灯，药味很快弥漫开来。荒墟真人取出随身携带的几枚珍贵固本丹药，碾碎化开，一点点喂入他口中，同时再度运起道门真气，缓缓梳理他受损的经脉神魂。 忙活大半宿，荒墟真人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才缓缓收回内力。 “肉身的刀剑创伤，外敷汤药便可慢慢愈合。最难医治的，是神魂上的暗伤。”荒墟真人站起身，神色凝重，“普通灵药收效甚微，想要彻底修复，需要北武古方记载的固魂奇药。此物世间罕见，寻常药铺根本无从寻觅。” 静竹心头一沉：“那便没有别的办法吗？” “只能靠他自身剑意本源慢慢滋养，辅以安神丹药吊住根基。”荒墟真人轻叹一声，“短期内不可与人动手，更不可强行催动剑诀。一旦神魂再度受创，后果不堪设想。” 隔壁厅堂之内，秦珩渊铺开纸张，提笔写下密信。 “我要把灰袍人的存在，还有北武旧孽的推测，一并写进文书，快马送回京城。慕容天仇那边也要严加看管，此人既然只是棋子，说不定还知道不少幕后秘事。” 摩云坐在一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若是那灰袍人真是北武遗脉，那千年前北武王朝覆灭的旧事，恐怕另有隐情。孤澜神剑诀与无名剑诀，本就是北武王室传承，也难怪他会说，剑诀本不属于独孤龙城。” 就在几人商议对策之时。 内室床榻之上，独孤龙城眉头死死拧起，浑身微微战栗，额角渗出一层冰凉冷汗，彻底坠入沉沉梦魇。 幻境褪去厮杀的古战场，眼前不再是刀光魔影。 是多年前那座烟火淡淡的农家小院。 土墙柴门，院角种着几丛朴素野花。苏暮雪就站在院门之下，一身粗布布裙，容貌只是寻常，算不上绝色，眉眼温顺柔和，正是那个早早被病痛夺去性命，令独孤龙城立下终身不娶之誓的农家丫头。 月色落在她朴素的衣袂上，没有半分江湖的杀伐戾气。 梦中的独孤龙城满身伤痕，神魂撕裂的痛楚依旧如潮水啃噬心神，灰袍人的低语还在耳畔回响，告诉他传承本不属于自己，劝他就此沉沦。 他垂着肩膀，满心疲惫，连握紧长剑的力气都快要散尽。 “我快要撑不住了……”梦中的他低声喃喃。 苏暮雪缓步走上前来，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是轻轻抬手，虚虚抚过他满是伤痕的肩头。她的指尖带着淡淡的暖意，穿透层层噩梦的寒意。 “龙城，别认输。”她声音轻柔，却格外坚定，“你的剑，你的路，从来不是旁人一句“本不属于你”便能夺走。静下心，守住心神，慢慢修复你的神魂。” “江湖风雨险恶，可你还要好好活下去。莫要被仇恨与秘术拖入深渊。” 她目光温柔，眼底藏着浅浅牵挂。 独孤龙城望着这朝思暮想的身影，心口酸涩发胀。这么多年仗剑天涯，刀光血影里，他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心底念的，始终是这小院里的平凡光景。 “暮雪……”他声音发颤。 “自己保重。”苏暮雪浅浅一笑，身影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我会在这里望着你，往前走吧。” 幻象渐渐消散，可那一缕温和的力量，却牢牢留在他动荡破碎的识海之中。原本疯狂翻涌、几近溃散的神魂，竟被这股念想稳稳托住。 床榻之上，现实里的独孤龙城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念出那个名字：“暮雪……” “不好！神魂又开始动荡！”荒墟真人闻声立刻冲进内室，伸手按在他的眉心，温润道劲缓缓涌入。可他很快便察觉异样，原本狂暴躁动的识海，竟莫名安稳了大半。 独孤龙城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身上的颤抖也渐渐平息，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荒墟真人面露诧异，低声自语：“怪事……方才神魂明明濒临溃散，是什么力量稳住了他？” 屋外的夜空，乌云悄然遮住明月。 古镇街巷深处，一道灰蒙的身影，站在巷口的阴影之中，遥遥望向这座宅院的方向。他没有闯入，只是静静伫立，低沉的声音，独自在黑夜之中响起。 “固魂丹药？徒劳罢了。独孤龙城，你的剑典，我势在必得。等你伤势稍稍好转，我会再来取。” 话音落，身影如同雾气一般，悄然隐入街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