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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魏征进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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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一朝,有一面镜子。 不是铜的,不是水的。 是一个人的脸。 他照了帝王十七年,帝王嫌他照得太清楚。 等他碎了,帝王才知道,世上再没有第二面。 第一节二百余疏——直谏之臣 贞观元年,魏征做了谏议大夫。 这个任命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大不小的动静。谁都记得,半年前,他是东宫洗马——太子的心腹。玄武门那天,太子倒了,东宫的人该杀的杀了,该贬的贬了。偏他不但没贬,还升了。 有人问过世民:“魏征从前替太子出主意对付您,这人能用?” 世民说:“各为其主。从前他是太子的臣子,替太子谋划,是忠。如今太子不在了,他替朕谋划,一样是忠。忠臣不是换一个主子就变心的人,是换一个主子还能直言的人。” 这话传出去,朝堂上安静了一阵。安静过后,魏征上任了。 他上任头一件事,不是谢恩,不是拜客,是上了一道疏。 疏不长,说的是隋朝为什么亡。他从隋文帝写到隋炀帝,说文帝俭而炀帝奢,文帝慎而炀帝骄,俭者兴,奢者亡,慎者存,骄者灭。最后写了一句:“天下之治乱,不在天命,在人君之一念。” 世民看了这道疏,搁在案上,没有立刻批。他把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叫内侍把魏征召来。 魏征来了。他走路不快不慢,进了殿,行礼,站着。他个子不高,脸瘦,眼窝深,颧骨高,年近五十的人了,身板还算直。他不笑,也不板着脸,就是那种看什么都像在看案子的表情。 世民问:“你这道疏,写了几日?” 魏征说:“臣写了一夜。可这些话,臣想了半辈子。” 世民说:“隋炀帝的事,朕也想过。你说得有道理。可你说“在人君之一念”——你觉得,朕的一念,靠得住吗?” 魏征看了世民一眼,说:“靠不住。” 世民愣了一下。 魏征接着说:“人君之一念,今日靠得住,明日未必靠得住;顺境靠得住,逆境未必靠得住;年轻靠得住,老了未必靠得住。正因靠不住,才要有人时时刻刻提醒。臣做这个谏议大夫,不是替陛下高兴的,是替陛下提个醒的。陛下若嫌烦,臣可以不说话。可臣不说话,不是臣的错——是陛下的错。” 世民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他说:“好。朕就怕没人跟朕说真话。你尽管说,说到朕不爱听,也得说。” 从那天起,魏征就开始说了。 他跟世民说过一句话:“陛下想听好话,满朝都是好话。陛下想听真话,只有臣一个。好话好听,真话难听。可好话害人,真话救人。隋炀帝那时候,说好话的人满朝都是,说真话的一个没有。到末了,炀帝问“外面怎么了”,身边的人还在说“没事,没事”。等到宇文化及的刀架到脖子上,好话也没用了。” 他又说过一句话,后来成了贞观朝的一条规矩:“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两耳朵听一面之词,是昏君;两耳朵听两面话、三面话,才是明君。他说这话的时候,世民正想驳回一份弹劾奏报——弹的是他信任的一个刺史。魏征说:“陛下信他,是因为只听了他的话。弹他的人的话,陛下还没听。两面的都听了,陛下再信不迟。” 世民听了,把弹劾奏报留中不发,另派人去查。查回来的结果,那个刺史果然有问题。世民从那以后,凡是只听了一面的,都要再听一面。 他说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他前后上了二百余道疏谏。大到朝廷该不该打仗、该不该修宫殿、该不该加税,小到皇帝打猎打得多了、听音乐听得久了、穿的衣服华丽了、说的话里有自夸的意思了——什么都敢说,什么都肯说。他的疏谏不像别人的奏章那样绕弯子、戴帽子、说一半留一半。他的疏,从头到尾,直来直去,不粉饰,不忌讳,不留情面。 朝堂上的人都知道,魏征一开口,皇帝的脸色就要变。有时候变好——说明皇帝听进去了。有时候变差——说明皇帝不爱听。但无论脸色怎么变,魏征说完才下殿。他从没有说过半截话就停嘴的。 有人劝过他:“魏公,你进谏是好事,可也得看看陛下的脸色。陛下脸色不好,你就少说两句,改日再谏。何苦当面顶撞,弄得君臣都下不来台?” 魏征说:“谏议大夫是干什么的?就是看皇帝脸色不好,才要说的。皇帝脸色好的时候,说什么都用不着你。等他脸色好了再说,那叫锦上添花,不叫雪中送炭。谏臣的本分是雪中送炭,不是锦上添花。” 那人不再说了。 到了贞观十一年,魏征上了一道疏。这道疏,后来叫做《谏太宗十思疏》。 疏的开头,写的是树和水。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他说:树要长得高,根要扎得深;水要流得远,源要浚得通。国家要安定,皇帝要积德。根不固的树,你想让它长得高,那是在上面浇肥,没用;源不通的河,你想让它流得远,那是在下游筑坝,没用;德不够的皇帝,你想让国家安定,那是在表面做文章,也没用。 然后他写了“十思”。 十条,每一条都是皇帝容易犯的毛病: 见到想要的东西,想一想知足; 要大兴土木,想一想适可而止; 身居高位,想一想谦虚自守; 怕骄傲自满,想一想江海能纳百川; 出去打猎游玩,想一想有个限度; 怕自己懈怠,想一想善始善终; 怕被蒙蔽,想一想虚心听人说话; 怕身边有谗言小人,想一想端正自己; 赏赐人的时候,想一想别因为高兴就乱赏; 处罚人的时候,想一想别因为生气就乱罚。 十条,每一条开头都是“思”字。“思”是想一想的意思。不是让皇帝不做这些事,是让皇帝做之前,先想一想。 疏的最后,他写了一句:“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老百姓的怨气不在于大小,可怕的是人心。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这个道理,要时刻记住。 世民看完这道疏,在殿里坐了很久。 他叫人把魏征召来,说:“你这十思,朕一条一条看了。条条都是朕的毛病。你写得对。朕把它抄下来,搁在案头,日日看。” 魏征说:“陛下能看,臣就满足了。可看了不算,要改。” 世民说:“朕改。” 魏征说:“今日改了,明日不改,等于没改。” 世民说:“朕尽力。” 魏征说:“不是尽力,是一定。尽力还有个“力不从心”的退路,一定就没有了。” 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知道魏征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这事确实难——今日说“一定”,到了明年、后年、十年后,还能不能“一定”?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可就是这份“没有把握”,才需要面前这个人。 过了几年,魏征又上了一道疏,叫做《十渐不克终疏》。这回不是十条毛病,是十条“开头好、后来差了”的毛病——皇帝刚登基时怎么样,如今不如当年了,一条一条比着写。这道疏比十思疏还难看,因为十思疏说的是“可能会犯的毛病”,十渐疏说的是“已经在犯的毛病”。 世民看完,说了一句话:“朕闻过矣。”——朕知道自己的过错了。 他把这道疏也抄了一份,跟十思疏摞在一起,搁在案头。两道疏,一上一下,像两面镜子,照着他案桌上每一道批文、每一份奏报。 十七年间,二百余道疏。每一道疏,都是一面镜子。不是铜镜——铜镜照的是脸,魏征的疏照的是心。脸上有灰,铜镜照得出来;心里有病,只有人的眼睛照得出来。 魏征就是那双眼睛。 第二节犯颜直谏——“恐甚于炀帝” 贞观四年,天下初定。 世民坐在太极殿里,面前摊着一幅图。图上画的是洛阳宫殿的修缮计划——飞檐斗拱,重重叠叠,画得精细。 洛阳是东都。隋炀帝在洛阳大兴土木,修了一座又一座宫殿,亭台楼阁连绵数十里。那些宫殿,经过隋末战乱,毁了大半。如今天下安定了,有人提议,把洛阳宫修一修,皇帝巡幸东都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世民心里是想去洛阳的。前两年他在舆图上用红笔圈过“洛阳”二字,想着东都的格局、漕运的便利、天下之中的位置。修宫殿,不过是给这个念头搭个壳。 世民批了。 旨意下去,工部派人到洛阳勘测,征调民夫,采办木石。一时间,洛阳工地上热火朝天。 消息传到一个人耳朵里——给事中张玄素。 张玄素没急着上疏。他先去了趟洛阳。 论资历,朝堂上没人比他更该说这个话。他是隋朝的旧人,大业年间在河北县里做过小吏,亲眼看着那些宫殿是怎么修起来的——一船一船的木料从南方运来,一根一根抬过运河,抬进工地;累死的、压死的,都是和他穿一样短衣的人。后来天下反了,他落在窦建德手里过,差点没命,是县里的百姓哭着替他求的情,才捡回一条命。隋朝怎么没的,他不是从书上读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熬出来的。 到了洛阳,他没有先进工地,先去看了旧宫的遗址。隋炀帝修的那些宫殿,能拆的早拆了,能烧的早烧了,只剩下一些石头基座,长满了荒草。他蹲在基座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工地上新搭的脚手架。 新搭的脚手架和旧基座,隔着一片荒草,对望着。一个倒了,一个正在起。 张玄素转身,进了工地。 工地上几百号民夫在干活。打石头的,运木头的,和泥的,砌墙的。天热,人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有一个老民夫,蹲在墙根下喝水,张玄素走过去,问他:“老人家,你家几口人?” 老民夫说:“三口。儿子被征去修路了,家里就我和老伴,带一个孙子。” 张玄素问:“地谁种?” 老民夫说:“老伴种。种不过来,就荒了几亩。” 张玄素问:“来修宫,给多少工钱?” 老民夫说:“工钱?管饭。不管别的。秋收误了,今年怕是要挨饿。” 张玄素不说话了。他站起来,在工地上走了一圈,看了看正在砌的宫墙——墙砌得厚实,石料用的是上好的青石,雕花的木料是从南方运来的,一根一根码在那里,还带着南方的潮气。 他回到长安,连夜写成一道疏,递了上去。 疏到的时候,世民正在看洛阳送来的进度报告——墙砌了一半,殿基打完了,木料到了七成。世民看完疏,把进度报告撂在了一边。 召对那天,世民先笑着开了口:“卿从洛阳回来?工地如何?” 张玄素说:“臣看了旧宫的基座,也看了新宫的脚手架。臣只问陛下一句话。” 世民说:“你问。” 张玄素说:“陛下兴此役,臣恐甚于炀帝。” 殿上一下子安静了。 “恐甚于炀帝”——比隋炀帝还要过分。隋炀帝修洛阳宫,修了几年,把老百姓修得活不下去,把天下修反了,把自己修到了广陵,修到了死。张玄素一句话,把正在修洛阳宫的世民,跟隋炀帝放在了一起——而且放在了下头。 世民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他盯着张玄素,问:“卿谓我不如炀帝?” 张玄素说:“臣在洛阳,看了旧宫的基座,又看了新宫的脚手架。旧宫是隋炀帝修的,修的时候,也觉得不过分——皇帝嘛,有个像样的宫殿住,怎么了?可修着修着,就修过头了。一座殿不够,修两座;两座不够,修一片。殿修好了,要修园子;园子修好了,要修水渠;水渠修好了,要修离宫。没完没了。百姓的力气是有限的,皇帝的欲望是没边的。有限的力气去填没边的欲望,填不满,就反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臣在工地上,问了一个老民夫。他家三口人,儿子被征去修路了,老伴在家种地,种不过来,荒了几亩。秋收误了,今年要挨饿。陛下,这样的民夫,工地上有几百个。他们不说话,不等于不疼。隋末的百姓,一开始也不说话。说到后来,就反了。” 世民的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 他知道张玄素说得对。可这话说得太重了——“恐甚于炀帝”,这五个字,传出去,就是说他比隋炀帝还过分。他是大唐的天子,不是隋朝的昏君。 可张玄素就敢说。 世民沉默了很久。殿里的内侍连呼吸都放轻了。然后他又问了一句,问得更狠:“卿以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 张玄素抬起头,说:“若此役不息,亦同归于乱。”——这宫要是修下去,陛下和桀纣,就是一路的结局。 世民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洛阳宫,停工。” 旨意当天就下了。正在砌的墙停了,正在运的木料截了,征来的民夫放了。工地上几百号人,收拾工具,回家收秋去了。 那批从南方运来的雕花木料,搁在工地上没人管了。风吹日晒,慢慢翘了皮,裂了缝,上了霉。后来有人想拉走用,一查,全是名贵木料,不敢动。就一直搁着,搁到烂了。 那个老民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看砌了一半的墙,又看了看蹲在墙根下喝过水的地方。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了工。他只知道,他可以回家种地了。 洛阳宫停工之后,朝堂上有人议论。有人说张玄素小题大做,修个宫殿而已,怎么就跟隋炀帝、桀纣扯上了?有人说皇帝面子不好看,被人当面比作桀纣,搁谁谁不恼?也有人说,张玄素说得对,陛下停得也对——纳谏嘛,就是认错。认错比不认错强。 魏征那天也在班列里。散朝的时候,他走到张玄素身旁,看了他半晌,叹了一句:“张公论事,有回天之力,可谓仁人之言矣。”这话后来传遍了朝堂——“回天之力”四个字,就是打这天起,跟定了张玄素。 世民后来对身边的人说过一句话:“魏征每次进谏,朕都像被针扎了一下。不疼吗?疼。可扎完之后,朕知道哪儿有病了。比不知道强。” 这话传到魏征耳朵里。魏征什么也没说。他心里知道,这针还得继续扎。 有时候扎得轻,有时候扎得重。轻的,世民忍忍也就过了。重的,像张玄素“恐甚于炀帝”那回,世民忍了半天才说出“停工”两个字。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可攥了也就攥了,松开,也就松开了。他知道,扎他的每一针——不管是魏征扎的,还是张玄素扎的——都是替他挡刀,挡的是隋炀帝走过的路。 第三节怒而罢朝——长孙皇后的劝解 有一天,世民下朝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他进了后宫,也不坐,也不喝茶,在殿里来回踱步。步子越走越快,靴子踩在砖地上,咚咚地响。 长孙皇后在内殿听见动静,出来看。她一出来,世民就开口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会须杀此田舍翁!” “田舍翁”——乡下老头子。骂的是魏征。世民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攥着。他在朝堂上忍了一路——从御座走到殿门口,靴子踩着砖地,一步比一步重。满朝文武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的脸色。魏征站在原地没动,等他走了,才慢慢收拾了笏板,下了殿。 长孙皇后没问为什么,先让人退下。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走到世民面前,轻声说:“陛下,是魏征?” 世民说:“不是他是谁!今天在朝上,朕说了一件事,他当面顶。朕说了一件又一件,他顶了一件又一件。满朝文武都看着,朕的脸往哪儿搁!” 长孙皇后说:“他顶的是什么?” 世民说:“什么都有。朕说扬州的刺史不错,想调他入京。魏征说那人贪鄙,不可用。朕说他不过是贪了些小利,算不上大过。魏征说,“陛下以为小利是小,可贪小利的人,将来就敢贪大利。今日贪一尺,明日贪一丈。陛下要用这种人,臣以为不可。”——他当面跟朕这么说,满朝的人都看着。朕只好作罢。可后面还有——朕说想去看一看洛阳的宫殿,修了一半搁着,想看看还修不修。魏征说,“陛下若去洛阳,沿途州县又要迎送,又要劳民。宫殿修不修是小事,百姓安不安生是大事。陛下要去,请先想想路上的百姓。”” 世民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他在朝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朕的话一条一条驳回。朕是天子!朕说的话,在他耳朵里,就没有一句对的!” 长孙皇后听着,没有插嘴。等世民说完了,她转身走了。 世民以为她去倒茶了,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长孙皇后回来了。 她不是回来倒茶的。她换了一身衣裳。 朝服。 皇后的朝服,不是平时穿的便装。是最高规格的礼服——翟衣,大带,翚衣,蔽膝,绶佩,一样不少。头上戴了花钗,脸上施了薄粉。这身衣裳,她一年也穿不了几回。只有大朝会、祭祀、册封,才穿戴出来。平日里在后宫,她穿的是素色衫裙,连金钗都不戴。今日忽然换上这身,像是赴什么大典。 她穿着这身衣裳,一步一步走进殿来,走到世民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世民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长孙皇后跪在那里,抬起头,说:“妾闻主明臣直。” “主明臣直”——主子明理,臣子才敢直言。 她接着说:“今日魏征在朝堂上敢当面直言,不阿谀,不逢迎,是因为陛下是明君。只有明君面前,才有直臣。昏君面前,只有谄臣。魏征敢说,正说明陛下明理。妾不敢不贺。” 世民看着她。 她穿着朝服,跪在地上,一脸的郑重。这身衣裳不是随便穿的——穿上了,就是说正经话。她用一身朝服的重量,压住了他一肚子的火。 世民沉默了半晌。然后他弯下腰,把长孙皇后扶起来。 他说:“你不必行此大礼。” 长孙皇后站起来,说:“陛下息怒。魏征虽然话说得不好听,可他不是为自己说的。他若为自己,何必顶撞陛下?顺着陛下说,升官发财,样样都有。他偏不顺着说,正因为他不为己。不为己的臣子,陛下杀了,上哪儿再找第二个?” 世民不说话了。 他坐下来,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碗,说了句:“朕不杀他。朕也不恼了。” 长孙皇后笑了笑,转身进去换衣裳了。 她走的时候,世民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长孙皇后嫁给他十几年了,从不干政。朝堂上的事,她从不打听,从不插嘴。可这一回,她换了一身朝服出来,说的是朝堂上的事。 她不是在干政。她是在守一个人。 守魏征,也守他自己——守他别做杀直臣的昏君。 那一身朝服,比任何一道奏疏都重。 事后,世民对房玄龄说过一句话。他说:“朕有时候恨不得把魏征的嘴缝上。可朕缝上了他的嘴,谁来缝朕的耳朵?耳朵听不到真话,比嘴巴说不出真话,更可怕。” 房玄龄说:“陛下能说出这话,魏征的嘴就白缝不了。” 世民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魏征。说皇后为了他,穿了一身朝服,在皇帝面前行了大礼。 魏征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说什么“谢皇后”之类的话。他只说了一句:“皇后不是在救我。她是在救陛下。杀一个直臣容易,再找一个直臣难。皇后比陛下看得远。” 说完这话,他转身去拟下一道疏了。 第四节以人为镜——“三镜”之说 贞观十七年,魏征病了。 他病得不轻。多年操劳,身体早就亏了。到了这一年春天,终于倒下了。先是不能上朝,后来不能下床。太医去了几回,回来的时候都是摇头。 世民得信,去过几回魏府。他进了魏征的卧房,看见魏征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魏征看见他来,要起身行礼。世民按住他:“躺着。” 他在床边坐下,看了看魏征的脸色。黄了,灰了,眼窝深深陷下去。半年前在朝堂上还能跟他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如今连坐起来都费劲了。 世民说:“你有什么放不下的,跟朕说。” 魏征说:“臣放不下的,不是臣的家事。臣的房子,够住。臣的儿子,有陛下照看,臣放心。臣放不下的,是陛下。” 世民说:“朕有什么放不下的?” 魏征说:“陛下还记得臣上的那道《十思疏》吗?” 世民说:“记得。朕抄了一份,搁在案头。” 魏征说:“臣那道疏里写的十思,陛下做了几条?” 世民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答。说做了,怕是没全做到。说没做,又辜负了魏征这十几年的苦心。 魏征看着他,说:“陛下不必答。臣自己心里有数。有些条,陛下做到了。有些条,陛下做了一半。有些条,陛下还没开头。” 世民说:“朕——” 魏征摆了摆手,说:“陛下不必说。臣不是来听陛下认错的。臣是说给陛下听——记着。臣在的时候,有人提醒。臣不在了,没人提醒了。陛下得自己提醒自己。” 世民点了点头。 他又坐了一会儿。魏征的精力不济了,说话断断续续。世民站起来,说:“你养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魏征说:“陛下不必再来了。臣——”他咳了一阵,“臣等不了多久了。” 世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说不清。 后来的日子,世民又去过几次。每次去,魏征都比上回瘦一圈。太医说,药石已经没用了,只能拖日子。 有一回,世民去的时候,魏征正靠在枕上看一卷书。世民问看什么。魏征说是《汉书》。世民说:“你还看书?”魏征说:“看不了几行了。趁还看得见,多看几页。”他翻了一页,指着书上的一段说:“晁错说,“国之安危,在于所信”。信对了人,国安;信错了人,国危。陛下信臣十七年,臣没让陛下信错。臣走了以后,陛下信谁,臣管不了了。可有一句话,臣得说在前头——别信说好话的。说好话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坏。” 世民没有接话。他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世民下了一道旨:遣中使临问魏征病情,赐药、赐食,相望于道。这是给了魏征一个临终的体面——不是所有臣子都有这待遇。 可撑也没用。到了正月末尾,魏征走了。 世民辍朝五日。追赠司空、相州都督,谥号“文贞”。 出殡那天,世民登上苑西楼,望着送葬的队伍从朱雀大街上过去。百官执绋,百姓沿路站着。没有人哭天抢地,可人很多,很安静。 魏征这辈子,没有战功,没有谋略,没有权势。他只有一张嘴和一支笔。嘴是用来说不好听的话的,笔是用来写不好看的话的。十七年,说了二百余件事,写了数万言。没有一件事是好听的,没有一句话是好看的。可每件事都扎在皇帝身上,每句话都印在朝堂上。 下葬后不久,世民在朝堂上对群臣说了一番话。 那天,他没议政事。他站在御座前面,看着底下的臣子们。房玄龄站在班首。离他不远,往常魏征站的那一小块地方,如今空着。从魏征病重告假之后,那个位置就空了。如今,是真的空了。 他说:“朕有三面镜子。” 殿上安静了。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 铜镜,是照脸的。每天早上,朕对镜子把衣冠整一整,免得穿戴不整,失了天子之仪。 “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古镜,是照历史的。前朝兴了为什么兴,灭了为什么灭。看了,就知道什么路走得,什么路走不得。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人镜,是照自己的。有人在你面前,不夸你,不奉承你,你做对了他说你做对了,你做错了他说你做错了。他的脸就是一面镜子——你往里看,看到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他说完这三句,停了停。 然后他说:“魏征没,朕亡一镜矣。” 魏征没了。朕少了一面镜子。 殿上没有人说话。房玄龄低下了头。 世民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他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看了很久。 那个位置上没有人了。可十七年里,那个位置上站过一个人,每次朝会,都把天子照得清清楚楚——脸上的好和不好,心里的对和不对,他都看得见,都说得出。如今那个位置空了。空了的位置,还是一面镜子——照的不是人,是缺。照的是帝王身边,再没有这样一个人了。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太极殿里有一面隋宫的铜镜。那面镜子照过四朝的人。他那时候问自己:“朕与隋炀帝,差在哪里?”后来他知道,差在一面镜子——隋炀帝身边没有一面说真话的镜子,他身边有。 铜镜照衣冠,古镜照兴替,人镜照得失。三面镜子,缺了最难补的那一面——人镜。 铜镜碎了,可以再铸。古镜蒙了尘,可以再擦。人镜碎了,上哪儿再找一个十七年不说好话、只说真话的人? 尾声 那是在魏征薨前的最后一日。 世民又去了魏府。 卧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短了,光昏昏的。榻上的被褥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是魏征的老规矩,一辈子不肯将就。魏征躺在榻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他看见世民来,眼珠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气音。 世民在床边坐下。他握住魏征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像一块石头。十七年前,这只手写过的疏,摞起来有半人高。如今这只手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世民俯下身去,耳朵凑到魏征嘴边。 魏征的嘴唇动了动。身边的人也都俯下身来,可听不清。 世民自己听清了。 魏征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愿陛下,善始善终。” 六个字。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世民握着那只手,坐在那里,没有动。灯芯跳了一下,灭了。屋里暗了。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暮色,落在榻上,落在魏征的脸上。那张脸安静下来了——十七年来,这张脸上从来没有过安静。它要么在皱眉,要么在瞪眼,要么在开口说不好听的话。如今它安静了,像一个终于放下了笔的人。 世民在心里说了一句:你走了,朕的耳朵空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世民跨出门槛。外头天色将暮,长安城的暮鼓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沉得很。 他站了一阵,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对身后的内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善始善终。朕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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