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错位的特殊性

山路开始变得平缓时，艾莉娅知道，自己应该快要走出这片山脉了。 连绵数日的阴云终于散开些许，远处山口露出一线天光，道路两侧的雪层越积越厚，灌木丛大多已经被完全掩埋。 寒风依旧冰冷，可看着那缕天光，终究是让人心中沉闷消散许多。 道路上的车辙也渐渐显眼了起来。 有些很新，凹痕还没有被落雪覆盖，说明这条路不久前有人经过。 艾莉娅低头看了一眼靴底冻硬的雪，抬脚在旁边的树干上敲了敲。 确认靴底不再打滑，她抬起头，轻轻呼出一口白雾。 再往前走，大概就是山脉另一侧的平原。 也就是说，枫叶镇已经真的被她留在身后了。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轻松吗？或许有一点。 毕竟确定自己短时间回不去后，对那个地方的思念就会渐渐不那么明显。 就像她熟悉的长风城，现在也只剩下一些时常翻看的美好回忆。 而且只要走出山脉，就离法利昂城更近一步。 在那里能够变得更强，也就意味着离洛林更近一步。 可当深夜一个人坐在篝火旁边的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回忆从前的事情。 回忆长风城的雪，回忆洛林无奈陪她一起闹腾的样子，也回忆起枫叶镇那个口是心非的安洁莉卡。 她本以为人只要不断往前走，过去就会被更多的经历稀释。 可现在看来，过去并不是水，也稀释不了。 它只是一件又一件被塞进行囊里的东西，平时安静待着，可在翻看时，该显眼的还是会显眼。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隐约传来一声马匹惊恐的嘶鸣。紧接着，是沉闷的碰撞声，以及木材断裂的脆响。 痛苦的哀嚎声几近被寒风淹没，却被艾莉娅清晰捕捉。 她的目光忽然认真起来。 下一刻，圣剑已经被她从剑鞘中拔出。 她没有犹豫，身形一闪，整个人沿着山体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 越过几处险要的陡坡后，一辆马车歪斜着撞在岩壁旁。 车厢已经破碎，断裂的木板散落在雪地里，拉扯的马匹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为被缰绳缠住，只能不断发出惊恐嘶鸣。 几位旅人缩在车厢旁，颤颤巍巍地举起短剑，尝试作无用的挣扎。 其中一名身着轻甲的男人手里举着长矛，脸色惨白地挡在最前方。 而在他们周围，几头巨狼正被冷白的冰霜环绕，沿着雪地无声移动。 艾莉娅踏出一步。 狼群听到脚步声，同时转过头，然而她并不在意。 长剑骤然闪耀，犹如被光铸就。 就连那一缕天光都被圣剑光辉压下，像是一轮小太阳在雪地里冉冉升起。 下一刻，她随手挥剑。 白金剑光几乎顷刻之间就落到了头狼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焦痕。 “轰——” 余波将积雪炸开，细小的冰渣与光辉一同飞溅。 而在这道雪幕后，头狼嘶吼着看了艾莉娅许久，最后还是踉跄着带领狼群退回到了风雪之中。 艾莉娅摇了摇头，收剑入鞘。 就这样吧。 真打起来她也没有百分百护住这群人的把握。 狼群很快在视野中彻底消失不见。 直到这时，那几位旅人才终于像是回了魂，瘫倒在仅存的半截车厢上，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气。 长矛落在雪地里，发出一声轻响。 “多，多谢您……” 那位身着轻甲的男人踉跄着想要行礼，却因为腿软而跪倒在地上。 艾莉娅伸手扶了他一下。 “不用这样，我只是刚好路过。” 她的语气十分自然，因为她确实只是刚好路过。 可对方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神却变得更加复杂，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报这轻描淡写的救命之恩。 艾莉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朝着破碎的车厢走去。 一个小女孩被从里面抱了出来，身上裹着一张毛毯，怯生生地看着她。 艾莉娅注意到她的嘴唇被冻得发紫，于是操纵着光元素让附近渐渐温暖起来。 比先前柔和许多的白金光辉再次亮起。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小声开口，隐约带着点哭腔。 “姐姐……你身上好暖。” “像是太阳一样……” 艾莉娅动作一顿，忽然有种奇妙的既视感。 那时候，自己是不是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把她从雪地里抱回去的那个人呢。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已经没事了。” 小女孩似乎终于放松下来，眼泪渐渐涌出，却又不敢哭太大声，只是紧紧攥着毛毯边缘。 艾莉娅没有继续安慰对方。 她并不擅长应付小孩子，毕竟她自己也算不上成熟，只是默默让周围的光变得更温暖了些。 另一边，几名旅人已经挣扎着站起身，开始解开缠在马匹身上的缰绳。 艾莉娅走过去，随手拔出几根卡死的木条，又把破碎的车厢残骸翻了过来，行李散落一地。 一眼望去，已经没有修理的可能性。 艾莉娅回忆了一下脑海中的地图。 “下个补给站应该不远了，那里能找到人帮忙。” “是，是，我们知道。”身着轻甲的男人连忙点头。 他说话时身体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劫后余生。 “真的非常感谢您，如果不是您，我们大概……”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 “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其余几人也跟着低头道谢，神情郑重得像是在面对某位真正的英雄。 艾莉娅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 她只是刚好听见声音，刚好经过这里，而且还刚好有能力帮忙。 所以她帮了。 仅此而已。 一段时间后，或许她会记得自己在快要走出山脉时救下了一群人，会想起一个小女孩说自己像是太阳。 可再往后呢？ 等她抵达法利昂城，等她继续变强，再次踏上追寻洛林的旅途，这几个人的记忆会变得越来越模糊，到最后或许只能想起，哦，我曾经在这里救过人。 不是因为他们被轻视，只是因为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对这些人来说，今天的一切或许完全不同。 他们会记住这场雪，记住差点将他们置于死地的狼群，记住从风雪中走来的金发少女，以及那道耀眼的白金光辉。 就像她一直记得那个雪夜，记得洛林把她从外面抱了回去。 艾莉娅忽然愣在原地。 原来是这样啊。 被救下的人，会把伸向自己的那只手当成全部。 可施救的那个人，却未必会在那一刻意识到自己成了谁生命中无法忘记的光。 那么洛林呢？ 那个雪夜里，对他来说，也是这样吗？ 只是偶然遇见，只是看到了一个快要冻死在雪地里的小女孩，只是觉得应该救，于是就伸出了手。 艾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似乎还隐约残留着先前小女孩发丝的触感。 很快，或许几天后，这道触感就会被渐渐淡忘，消失在寒风中。 她忽然有些害怕。 害怕自己无比珍视的一切，对于洛林来说，或许并不那么特殊，甚至只是无数次善意的其中之一。 可下一刻，她又慢慢握紧了剑柄。 不对。 至少后来不是这样。 他教她识字，教她挥剑，细心照顾她，也会把她抱在怀里给她讲故事。 那些年不是假的。 就算最开始真的只是顺手救下，后来也一定逐渐把她当成重要的存在。 艾莉娅这样想着，心里那点悸动却并未消退。 她忽然理解了自己一直以来到底在害怕什么。 她害怕自己并不是特别的。 她不想自己仅仅作为洛林偶然救下的某个孩子。 她想成为无法替代的人，成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艾莉娅。 先前那位小女孩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艾莉娅。 “姐姐……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艾莉娅。” “艾莉娅……艾莉娅姐姐，真的很谢谢你，我一定会记住你的。” “永远。” 艾莉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永远啊。 可她又能记住这位小女孩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