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法利昂城

法利昂城的规模比艾莉娅想象中更庞大，浅灰色城墙似是与阴云融为一体，城中心隐约泛起一圈淡淡光晕，使得画面整体看起来颇为不协调。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车轮碾碎路面上的薄冰，响起清脆的沙沙声。 教会的车辆没有遭遇任何盘查，驾车的神官只是说了几句就干脆放行，车厢里脚边的炭炉散发暖意，将寒风大部分挡到窗外。 艾莉娅手指漫无目的地在绒面坐垫上划动着，用另一只手拨开不断晃动的窗帘向外看去。 一些衣衫褴褛的人们蜷缩在城墙根下，身上披着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布，只有少数人抬头看向城门口，大多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车辆很快沿着主路进入城中，艾莉娅只看了几眼，还没来得及思考些什么，那些身影就被抛到了视野之外。 穿过外城区后，街道忽然变得宽敞整洁起来。 路上看不到多少积雪，平整的石砖路面看起来被经常维护，道路两侧甚至能看见由魔力供给的精致路灯。 即便此时天色才刚开始暗下，可灯罩中的莹白晶石已经散发着柔和光辉，将街道映得十分明亮。 行人穿着厚实外套在街上来来往往，两位贵妇人笑着从旁边经过，身后跟着几位恭敬的仆役。 道路两侧的商铺也都开着门，橱窗后或是挂着精致衣物，或是摆满了新奇的魔导装置，有些精致典雅的餐厅甚至用上了恒温法阵，将珍贵的导魔材料仅仅用于维持温暖。 城内与城外的差异大得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车辆拐过路口时，艾莉娅又回头看了一眼。 可窗外能看到的只有热闹街景，先前那些蜷缩在城墙根下的身影，早就被层层叠叠的楼房遮挡，再也看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却想不到该说什么。愣神片刻，车辆已经继续向前驶去，更多新鲜事物接连映入视野，让她心中那点理不清的烦闷被暂时压了下去。 马车最终在一片开阔的广场上停了下来。 “艾莉娅小姐，到了。” 神官为她拉开车门。 艾莉娅回过神来，拘谨地从车厢中走下。 寒风迎面吹来，又很快被她周身围绕的力量隔开，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凉意落在脸上。 她抬起头。 那是一座可以称为奇观的建筑，至少对于她来说应该算是。 洁白的石阶层层向上延伸，宽阔的穹顶像一个半球倒扣在主体建筑上，高耸的尖顶塔楼以此为中心向外延伸，形成一座复杂的建筑群。 建筑表面没有太多复杂装饰，线条简洁，可正因如此，反而显得更加庄严而圣洁。 一层朦胧的微光从建筑表面散发，随着天色渐暗，将整座大教堂凸显得更加特别，仿佛不在此世之间。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神官，也有前来告解祈祷的普通市民。 他们踏上石阶时总会下意识放轻脚步，怕惊扰到这份被光辉笼罩的宁静。 艾莉娅仰头看了很久，直到旁边的神官委婉催促才回过神来。 她本以为自己看到这样的奇观会感到震撼，就像普通人会因为它的宏伟而萌生信仰。 可不知为什么，脑海中最先浮现出的，却是城墙根下那些蜷缩不动的身影。 明明只是短短一段路，这片光辉却偏偏照不到那里，真奇怪。 “艾莉娅小姐，请跟我来。” 她跟在对方身后，拘谨地踏上石阶。 进入教堂内部后，外面的寒风与喧嚣一下子像是被木门掩在身后。 脚下的地面光洁得几乎能够倒映出自己的面容，过道墙壁上挂的画都是关于古代圣者的故事。 艾莉娅与神官的脚步声在过道中不断回荡。远处隐约传来赞歌合唱的声音，让空气似乎都变得空灵不少，带着一种能令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力量。 她不信仰什么神明，可这种时候还是会不自觉产生些许敬畏。 偶尔会遇到神官从身边经过，他们大多只是向带路那位神官点头致意，少数人的目光会在艾莉娅身上停顿片刻。 走廊很长，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两人停在一扇高大的木门前。 门上的装饰不算太精致，可却莫名让她有些紧张感。 “枢机主教大人就在里面等您。” “嗯。” 艾莉娅点点头，看着对方平静地转身离去。 她一路走到现在，见过很多事情，本以为自己应该不会紧张才对。可真正站在这扇门前时，她又忽然忐忑起来了。 对方是路易斯司铎的导师，大概也是法利昂真正的掌控者。更重要的是，如果想要尽快变强，她就必须获得对方的认可。 艾莉娅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大门。 没关系。 只是见一个比较厉害的人而已，况且再厉害也肯定比不上洛林。 艾莉娅这样想着，终于迈入门中。 门后的空间看起来并不特别，宽敞房间里摆着几排书架，壁炉烧得正旺，一位身着白金长袍的女性正坐在书桌后，低头翻看着什么文件。 她看起来已经不算年轻，眼角带着些皱纹，银色长发简单束起。比起主教大人，气质倒更像是一位温和的长辈。 “你就是艾莉娅吧？” 她合上手中的文件，声音比想象中温和不少。 “路易斯在信里把你夸得很厉害，我还以为会见到一位锋芒毕露的小英雄。” 艾莉娅下意识挺直腰背，表情都严肃不少。 “我不是英雄。” “嗯。”对方笑了笑，“看来本人比报告里可爱得多。” “……” 艾莉娅准备好的客套话忽然没了用处。这和她想象中的枢机主教差异好像有点太大了。 “坐吧，不用这么紧张。”她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我叫伊瑟拉·维斯佩尔。正式场合里，他们会叫我维斯佩尔枢机主教。” “不过这里不是正式场合，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艾莉娅迟疑着坐到她的对位。 椅子上的坐垫很软，软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身体，只好乖巧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伊瑟拉看着她这副模样，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继续打趣，目光渐渐落向她腰间的圣剑。 然后，那份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剑吗？只是请求，允许拒绝。” 艾莉娅低头看向圣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其取下，双手递了过去。 伊瑟拉把圣剑放在手里仔细端详，拔出一小截剑刃，指尖亮起微光轻轻抚过，剑身上的符文亮起几个，随后又像是在排斥她的力量，立刻暗淡下去。 “这把剑隐藏的力量远超圣器，甚至能比拟传说中的神赐武器，可是……” 她眉头微皱，眼中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疑惑。 “里面没有指向光辉之主的任何联系，只有一道纯粹到极点的光，或者说……存在？我看不清。” “这把剑是谁给你的？”伊瑟拉的神色有些忌惮。 “洛林。他是我的……” 艾莉娅犹豫了一会，忽然发现找不到能简单概括的词汇，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稳妥的答案。 “他是我的家人。” “原来如此。”伊瑟拉目光微动。 “您认识他？”艾莉娅立刻抬起头。 “不能算是认识，只是听过他的事迹。” 艾莉娅的心跳忽然急促起来。 “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伊瑟拉摇了摇头，把圣剑放回到桌面上。 “很遗憾，我不知道。” “这样啊……” 艾莉娅低下头，忽然感觉胸口有点闷。 她明明早就知道不可能轻易得到答案，可人总会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越是期待，落空的时候失望也越深。 伊瑟拉看着艾莉娅，深厚的阅历让她大概猜出了艾莉娅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到了他那种层次，距离本身已经很难成为阻碍，就连空间也只是一张能被肆意揉捏的薄纸。” 艾莉娅的手指忽然一颤。 “所以……” “他其实随时都能见我……？” 艾莉娅低下头，目光闪烁，不知道该投向何处。 这意味着，如果洛林想来找她，对于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如果他没有来，那就说明，他不想。 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可下一刻，伊瑟拉注意到艾莉娅的变化，又立刻开口解释。 “这并不代表他抛弃了你。” 艾莉娅抬起头。 伊瑟拉双手交叠，语气温和，话里带着阅历丰富的笃定。 “我了解过一些强者的事迹。” “他们会刻意让自己重视的孩子独自面对困难，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变得真正强大。才有可能成长到与他们同一高度，甚至超过自己。”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事实不一定真是这样。” 她把桌上的圣剑推了回去。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他真的不在意你，就不会将这把剑交给你。” “简单来说，你可以将它的重要性理解为，传说中诸神赐予勇者的神器。当然，我也没亲眼见过那把神器，所以只是类比。” 艾莉娅低头看着桌上的华丽长剑。 剑鞘表面泛着柔和光辉，流光像是血液一样经过表面纹路，她忽然觉得，这里面似乎承载着洛林的某种期待。 “神器……”她喃喃自语。 “嗯。”伊瑟拉点头，“至少在我看来，它具备近似的价值。” “所以不要轻易怀疑自己。” “如果他不重视你，就不会把这样的东西交给你。” 艾莉娅紧紧握住剑鞘。 刚才那股几乎将她淹没的失落渐渐褪去，让她重新有了思考的余力。 洛林不会抛弃她，也不是不想见她。 只是……她还不够强。 洛林离开她，或许是因为他希望她能独自成长，直至能帮到他。 “那我要怎么做？” 艾莉娅抬起头，蓝眼睛里的迷茫被一种执着的火焰所替代。 “我要怎么做，才能变得足够强？” 伊瑟拉看着她眼中的执着，沉默了一会。 “路易斯在信里说，你的身体在那场战斗里伤得很重。” “已经没事了。”艾莉娅立刻回答。 “这种话通常不能由病人自己说出口。” “你的天赋非常强，意志也足够坚定，但此前的你太过急于求成了。” 伊瑟拉停顿片刻，缓缓开口。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亲自指导你。” 艾莉娅愣了一下。 “您亲自？” “怎么，很意外？” “我只是觉得，像您这样的人会很忙。” “确实很忙。”伊瑟拉坦然点头。 “但抛开别的不谈，我很乐意指导一位天才。其次，还能因此欠下一位强者的人情。” “人情？”艾莉娅不太理解。 “当然。”伊瑟拉笑了笑。 “如果你真是他重视的孩子，那么我帮你变强，他总该记我一份好处。” 她把桌上的文件合起，语气重新认真起来。 “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明白一件事。” “力量不是越多越好，剑也不是挥得越重越强。” “你现在最需要学会的，是如何不伤到自己。” 艾莉娅低头看向手中的圣剑。 “如果我学会了……”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了些许。 “我是不是就能站到他身边？” 伊瑟拉没有立刻回答，温和地看着她。 “至少，你会拥有追上他的资格。” 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艾莉娅握紧剑鞘，先前那些杂乱无章的不安，终于被完全凝聚成一个明确的方向。 洛林不是不要她，他只是站得太远，太高，所以她还暂时没有并肩而行的资格。 她知道，这些都只是猜测。 可比起“洛林不想见她”这个答案，她更愿意相信，这是他留给自己的试炼。 只要通过这场试炼，只要变得足够强，足够优秀，足够耀眼。 他就一定会看见她。 不，是无法看不见她。 艾莉娅抱紧圣剑，眼里再无迷茫，只剩下灼热的决意。 洛林。 我会变强。 我会成为令你无法忽视的艾莉娅。 到那时候，你就一定不会再离开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