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正得发邪

地下洞窟里重新安静下来，祭坛所处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表面光滑的凹坑。 艾莉娅站在矿道入口处，意识还因为刚才的污染有些恍惚。 她摇了摇头，收剑入鞘，随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以为自己还能继续。 只要再从那道光辉里借取多一点力量，再往前一步，或许就能在蜕变完成前杀掉那个怪物。 可当一切结束之后，她才发现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五阶的实质是升华自身灵魂，所以在那之前的精神都是脆弱的，于是她甚至连保持清醒都要竭尽全力。 如果不是那位高阶神官及时出手，她现在或许已经失去自我，沦为傀儡。 她目前为止所骄傲的一切，放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好像也只是一个刚刚学会挥剑的孩子。 艾莉娅慢慢拢起手指，攥成拳头。 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力量。 “艾莉娅小姐。”温和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刚才出手的高阶神官已经重新戴上伪装面具，身上的气息也再次收敛下去，看起来似乎跟其它随行人员并无区别。 如果不是刚刚亲眼见证那片光雨，艾莉娅很难想象，这样的人竟然能在一念之间，抹除她完全无法抵抗的敌人。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艾莉娅抬起头，目光微微动摇。 “可是最后不是我解决的。” “因为那本来就不是现在的您应该面对的敌人。” 高阶神官语气平静，认真给出自己的评价。 “至少在您这个年纪，我不觉得有人能做得比您更好了。” 艾莉娅沉默了一会，污染带来的恍惚终于完全消散。 她抬头看向前方，随行神官们正在检查洞窟内遗留的物品。 她知道对方给出的是客观评价，并不是在随口安慰她。 可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更加觉得，只是“做得很好”并不意味着足够。 如果今天没人兜底，不是一场提前安排好的行动，她只是作为一位普通的旅者，又像枫叶镇那次一样，凭借着一腔热血闯入这里。 那么她现在大概已经输了。 这个事实并不让人愉快，反而像一盆冷水浇在身上。 因为这种失败很难有什么好的结局。 “正因如此，才需要继续学习。”高阶神官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能正确认知自己，是很多人都没有的能力。” 艾莉娅没有回答，因为她本来就不知道答案。 如果是洛林，大概也会说类似的话。 他会为她的努力而喜悦，或许还会摸摸她的头，说一句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她不想永远只是被夸做得好，她想真正帮上忙。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神官忽然开口： “这里有些东西。” 那是一处被石柱遮挡的角落，摆着几个已经开启的木箱，里面残留了少许小麦，还装着一些与邪教徒无关的杂物。 揭下的封蜡，被血污覆盖的纸页，一张货物清单。 “收购……操纵粮价，还有一个模糊的名字。” “看来城里确实有人想投靠他们，只是还没来得及被接纳。”高阶神官说。 “……为什么？”艾莉娅问。 为什么明知道深渊是坏的，还会有人去投靠？ “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原因也有很多，可以是想要实现某个不可能的愿望，也可以是单纯的渴望力量，想要获得深渊的赐福。” “不过，需要用这种方式讨好邪教徒的人，显然不会是什么大人物。” 艾莉娅看着箱底残留的小麦，忽然想起车队经过外城区时，那几个站在巷口的孩子。 他们身上的衣服很薄，手指冻得通红，眼睛却因为她挥手回应亮了起来，仿佛只要有她在一切都会变好。 城里有人还在挨饿，可粮食却没有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反而出现在了邪教徒的藏身处。 她慢慢抬起头。 “可以让我来吗？” “您想亲自调查？” “嗯。”艾莉娅点点头。 “我暂时没办法解决刚才那样的敌人，可我还是想做点什么，如果只是城里的叛徒……” “我想试试。”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评估潜在的风险。 “法利昂城内不会有能对您造成威胁的存在。” 艾莉娅目光亮了些许。 “那可以吗？” “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无论发现什么，不要独自出城探查。” “第二，如果发现深渊气息，不要擅自处理。” “我明白。”艾莉娅说。 高阶神官看了她一会，最终点头。 “那么，愿光辉指引您的前路。” 艾莉娅轻轻应了一声。 …… 回城的时候，法利昂城外的道路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消息似乎比车队更早一步传了回来。 于是一行人只好走下马车。 当那副白金裙甲出现在道路尽头时，人群里很快响起欢呼。 “勇者小姐回来了！” “邪教徒被讨伐了！” “光辉之主庇佑法利昂！” 艾莉娅身上没有多少血迹，因为大部分污秽与尸骸都被神官们及时净化了。 她看起来仍然干净，明亮，像是刚刚从故事里走出来。 可她自己知道，最后那个敌人不是她杀死的。 如果没有那位高阶神官的力量，她或许连站在这里接受欢呼的机会都没有。 她本能地想低下头。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伊瑟拉说过的话，她要成为人们的希望，所以不能露出消极的模样。 于是艾莉娅抬起头，朝路边的人们露出一个明亮的微笑，抬起手挥了挥。 人群里的欢呼声顿时更高了。 那些声音像温暖的潮水涌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也让她的笑容变得略显僵硬。 进入外城区后，欢呼声依旧没有停下，可道路两侧的景象却一点点变了。 有人裹着破旧的毯子站在墙角，脸色发青。 有孩子抱着空碗，跟在人群后面小跑，只为了看清她的样子。 有老人扶着墙，明明连站稳都很困难，却还是朝她弯腰行礼。 “谢谢您，勇者小姐。” 艾莉娅看着那双因为饥饿而凹陷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接受这句话。 因为她刚刚从藏着粮食的邪教徒据点回来，而这些人还在挨饿。 饿肚子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她也曾有过一段忍饥受冻的日子，所以她很能体会这种感受。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带上几分苦涩，只是机械地不断点头，并用自己的光给他们带来一些力所能及的温暖。 于是那些赞扬也变得更加真挚，更加令她难以接受。 艾莉娅安慰自己，她接下来就要去调查给邪教徒提供粮食的人，对方肯定有很多粮食，到时候就能分给他们。 她稍微冷静下来几分，有余力去维持那副勇者应有的模样。 可离开聚集的人群后，她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不会调查。 洛林以前教过她很多东西，伊瑟拉这几天也教了她很多东西。 可没有人教过她，发现一个模糊的名字和一枚封蜡之后，应该先去找谁，问什么，又该怎么把对方从一整座城市里找出来。 艾莉娅站在外城区的街口，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决定先走走看。 洛林说过，人在没有头绪的时候，至少应该让自己先动起来。 虽然他大概不是这个意思。 她沿着街道慢慢向前。 风里有面包的麦香，有脏污雪水隐隐发臭，也有劣质煤炭燃烧的焦糊味。 经过一处院墙时，她忽然直觉般地停下脚步，目光透过半开的大门，能看到里面有人正在搬运货箱。 其中一只木箱边缘盖着封蜡。 艾莉娅认出了上面的标志，和矿洞深处里那枚封蜡上的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想冲进去，可她认真想了想，只有一个标志好像也证明不了什么，毕竟封蜡可以伪造，货物也可以转手。 于是她倚靠在墙上，装作休息，闭上眼仔细感受院内的气息。 过了一会，一抹细微的不和谐波动被她捕捉，她无法确定那就是深渊污染，但她知道里面肯定有异常。 艾莉娅推开院门，院子里正在搬箱子的几个人同时停下动作，有人向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从屋里快步走出，脸上先是错愕，随即立刻带上卑微的笑容。 “勇者大人？” 他弯下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您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艾莉娅看着他。 “我在矿山里见过你们的封蜡。” 男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眉头皱起，双手环抱，看起来倒真像是毫不知情。 “矿山？”他表情茫然。 “您说的是邪教徒藏身的那座矿山吗？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可是勇者大人，我们只是做粮食生意的普通商人，封蜡这种东西偶尔流到外面也很正常，或许是有人伪造——” 艾莉娅打断了他的解释。 “箱子里是什么？” “粮食。” “为什么不卖给外面那些人？” 男人张了张嘴，表情逐渐带上几分愁绪。 “勇者大人，生意不是这么做的。现在道路不通，粮价上涨，我们也只是……” 艾莉娅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冰冷，一字一顿。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深渊的气息。” 一股怒火不受控制地在她胸中逐渐升腾。 无形的压迫感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连空气都似乎因此变得粘稠了几分。 搬运货物的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去，艾莉娅没有理会。 只见那位中年男人在这股威势的震慑下腿脚一软，跌坐在地，颤抖着说不出话。 可看着缓缓迈步向前的艾莉娅，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跪了下来，哆哆嗦嗦地开口解释。 “我，我没有加入他们！” “我只是给他们送过几次粮食！只是几次！他们说不会伤害城里人，只要我配合，就会保证我的安全！” “现在这世道，谁不想活下去？道路断了，粮食越来越贵，我只是想让自己的生意继续做下去！” “我可以交钱，我可以把粮食都拿出来，我会忏悔，我会向光辉之主赎罪——” 艾莉娅低头看着他，眼神更加冰冷，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你知道他们在废弃矿山里献祭活人吗？”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于是艾莉娅知道答案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会做到那种程度！”男人急忙给自己开脱，听起来完全没有经过思考。 “我以为只是几个拾荒者，或者外面的流民，这种时候每天都会有人死，谁会在意——” 话音落下，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中年男人看着艾莉娅的反应，脸上不剩一丝血色，似乎意识到这一句话已经给自己判下了死刑。 艾莉娅缓缓拔出圣剑，锋锐的剑刃在空气中发出颤鸣。 “等等！勇者大人！我愿意赎罪！我会付出我的所有财富！” “伊瑟拉枢机教过我。”艾莉娅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一旦沾染深渊力量，就不可能真正恢复原状。” 她看着男人身上那缕污浊气息。 “所以，主动堕落深渊的人，不值得再被相信。” “一天是深渊，一辈子都会是深渊。” “况且，你的作为本就害无数人饿死在风雪中，即便没有沾染深渊，也依旧罪无可恕。” 男人颤抖着向后爬，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我只是想活下去……” “外面那些人也是。”艾莉娅说。 圣剑落下。 温热的血液喷溅在身上，顺着光鲜亮丽的甲片缓缓流下。 原本象征圣洁光明的金色纹样，此刻却被污浊的鲜血沾染，留下刺目鲜红。 艾莉娅握着圣剑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忘了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