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梦中的告解

洛林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明亮的教堂里。 高耸的穹顶被找不到源头的柔和光晕照亮，一模一样的大厅与长廊向着远处无限循环延伸，视线尽头隐没在淡淡迷雾中。 不是现实。 但也不是普通的梦。 洛林低头认真打量着自己的手，发现身体似乎并无任何异样，他还是自己，不是之前那种被梦境凭空捏造的空壳。 他抬起头，看向穹顶正下方的教堂讲台，塞涅菲娜正站在那里，双手合握。 她穿着那身白底金纹的修女服，柔顺的亚麻色长发自然垂落，琥珀色眼睛温和而慈爱。 和现实里总爱笑盈盈捉弄他的菲娜完全不同，此刻的她无比庄重，眉眼间带着独属于旧日圣女的柔和光辉。 她合上眼眸，微微低头，头巾的阴影落在脸颊上，模糊了五官的轮廓，让她的神情更显温柔。 “迷途之人。” “愿生命的慈爱能抚平你心中思绪。” 洛林盯着她看了许久，面露疑惑。 “塞涅菲娜？”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明他根本没去触碰那缕信仰。 塞涅菲娜的表情看不出变化，依旧温和地注视着他，目光里的慈爱仿佛能够包容一切。 这是圣女小姐曾经最具神性的一面，很难想象后来会变成那个样子。 “迷途之人来到圣堂，便应由侍奉生命者指引前路。” “？” 洛林微微皱眉。 “塞涅菲娜？” “我在。” “你知道我是谁吗？” 塞涅菲娜轻轻弯起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您是需要被倾听之人。” “不是，我是说名字。” “名字只是俗世中的外物。”她的声音很温柔，“在这里，您只需要说出心中困惑。” 盯—— 洛林不再提问，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盯着塞涅菲娜，让她不自觉偏开目光。 他发现对方似乎有点心虚。 塞涅菲娜看似还在跟他对视，实则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后方。 “哦——”洛林忽然恍然大悟。 塞涅菲娜眨了眨眼。 “您明白了什么？” “角色扮演。” “？” 塞涅菲娜表情认真起来。 “迷途之人，请不要破坏生命圣堂的庄严。” “好的，圣女大人。” 洛林配合地点点头，立刻入戏。 “那么能否请您聆听我的忏悔？” “若您愿意。”她说。 塞涅菲娜转身向着长廊走去。 洛林跟在她身后，看着那道背影的优雅姿态，不由得感慨她过了十年居然还能对那套礼仪记得这么清楚。 前方的长廊从迷雾中不断成型，塞涅菲娜忽然停了下来。 一间告解室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人身侧。 深色木材，门户半掩，从中透出微微摇曳的烛光。 塞涅菲娜拉开门，示意他坐到其中一侧。 两人隔着一层黑色布帘相对而坐。 关上门，烛火忽然变暗了些。 于是塞涅菲娜的声音也变得更轻。 “请诉说您的困惑，迷途之人。” “在这里，没有人会审判您的言语。” 洛林双手撑在面前的桌板上，认真思索了一会。 “我以前照顾过一个孩子。” “嗯。” “因为一些原因，她现在不在我的身边。” “所以你想她了？” “有一点。” “这并不是罪。” “我知道。”洛林说。 “问题是，我现在身边又多了一个孩子。” 布帘另一侧安静片刻。 “莉薇娅？” “嗯。” “她怎么了？还是您做了愧对于她的事情？” “她今天发现我心情不好，所以认真抱着我的头，还拍拍我的背。” 塞涅菲娜的声音有些欣慰。 “听起来很可爱。” “然后她亲了我一下。” 布帘另一侧忽然大幅晃动，椅腿抬起，又重重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亲哪里？” “脸。” “哦……”塞涅菲娜的尾音拖得很长，隐约带着庆幸。 “是脸的话，那尚且可以理解。” “你刚才是不是差点演不下去了？”洛林问。 “我听不懂您的意思。” “圣女大人说谎有罪吗？” “现在是您在告解，我的英雄先生。” 洛林轻轻笑了一声，没再打趣，继续先前的话题。 “回归正题，她最近的话语和行动，让我特别深刻地想起了艾莉娅。” “深刻到什么程度呢？” “打个比方，就像是你原本特别在意的某个人忽然从生活中消失了，你知道她不会有危险，也有再见的一天，于是你下意识不去担忧。” “而某一天，一个小细节向你提醒了她的存在，于是那些被压下去的担忧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 “艾莉娅……是你曾经照顾过的那个孩子？”塞涅菲娜问。 “对。” “和现在的莉薇娅差不多大？” “现在和莉薇娅一样大。”洛林说。 布帘另一侧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会，似乎不太能理解。 “那你捡到她的时候，她有多大？” 洛林想了想，认真用手比划了一下。 “大概这么高。” “英雄先生，我看不见。” “哦。” 洛林报了个大概高度。 下一刻，黑色布帘被缓缓拨开。 塞涅菲娜脸上的温柔消散大半，她认真看着洛林，目光非常复杂，甚至带着点难以掩饰的震惊。 她似乎找到了一个答案，能够解释为什么洛林总是不愿主动回应她的情感。 “洛林。” “你是不是……只喜欢尚未成熟的女孩子？” “？” 骂谁萝莉控呢。 “你这句话听起来很容易让人误会。” “我觉得事实已经足够让人误会了。”塞涅菲娜说。 “我只是刚好遇到她们。” “是啊。”塞涅菲娜微笑着。 “刚好在不知道哪里捡了一个，又刚好在荒原里捡了一个。” “……” “英雄先生的人生真是充满了巧合。” 洛林无语地看着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塞涅菲娜看他这副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 至于她到底有没有相信洛林的辩解就不得而知了。 塞涅菲娜又重新放下布帘。 黑色布料垂落下来，将两人的视线再次隔开，她的声音也随之重新变得柔和。 “不过，我大概明白你的困惑了。” 洛林没有说话。 “你不是因为莉薇娅亲了你才困惑。” “嗯？” “问题在于，你一直下意识把她当成需要照顾的孩子，而她其实想成为你的同伴。” “她或许还不懂那种行为的意义，也不懂亲吻、拥抱、安慰之间到底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可她知道你不开心。” “所以她也想像你照顾她一样，反过来照顾你的情绪。” “这只是她在回应你的好意。” 洛林沉默了一会。 “所以，我只是被她的回应感动了？” “或许还有一点别的。”塞涅菲娜说。 “什么？” “你想艾莉娅了。” 洛林安静下来，塞涅菲娜继续说： “莉薇娅让你想起了照顾过的另一个孩子，也让你想起自己曾经给予过的东西。” “你照顾过她，陪她长大，给过她一个家。” “现在她不在你身边，于是另一个孩子的靠近，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相似而不同的另一道影子。” “你当然会难过。” 塞涅菲娜顿了顿，随后话锋一转。 “不过，英雄先生。” “嗯？” “你擅自把我拉进你的梦里，结果是要跟我倾诉另外两个女孩子的事情。”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可洛林莫名听出一点危险的感觉。 “这是不是也算一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