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草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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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得沉。 云层压得极低,沉甸甸罩在村子上空,看着随时能泼下一整场大雪。 风歇了大半,空气裹着刺骨的潮气,吸进肺里,凉得人胸口发紧。 苏珩醒得很早,天未透亮就睁了眼。 昨夜他翻来覆去没合稳觉,脑子里反复过着草木灰拌种的法子。 这法子不难,关键就在分寸。 灰多了,烧芽烂种;灰少了,防虫催芽的效用全无。 前世下乡调研,他跟着农技站老师傅学过,稳妥比例是七成谷种、三成草木灰,拌匀微湿即可,绝不能积水。 可那是现代田地、改良粮种。 弘治末年的土、种、气候全然不同,这套法子到底能不能用,他心里没底。 只能试。小范围试。稳妥试。 起身草草洗了把脸。水缸见底,只剩浅浅一层底水。他刻意省着用,打算天亮后去村口井里挑水,顺便瞧瞧水井的状况。 刚收拾妥当,门外传来拐杖顿地的声响。 “珩哥儿,起了没?” 是赵德厚的声音。 苏珩快步开门。老人拄着拐杖立在院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是昨日见过的黑脸壮汉赵大壮,一身硬肉,是地里的老把式;另一个是瘦高青年,刘老三的儿子刘二狗,看着老实木讷,手脚勤快。 “赵爷爷,进屋说。”苏珩侧身相让。 “不了。”赵德厚摆了下手,目光笃定,“你说的拌种法子,我想了一夜,能试。今日天阴不冻,我让他俩随你去祠堂,你手把手教。” “可以。”苏珩应声,随即补了句,“赵爷爷,我有个想法。” “你讲。” “第一次试新法,稳妥为上。先拿一部分陈种试验,成了再全村里铺开。就算出了岔子,也耽误不起整村春耕。” 赵德厚看他一眼,眼底浮出几分赞许:“心思细,就按你说的来。” 三人赶到祠堂,一应物事早已备好。 十几斤去年的陈谷种,一筐筛得细腻的干草木灰,木盆、木锨整齐摆着。 苏珩挽起袖口,随手抓过一把谷种。 陈粮存放经年,颗粒参差不齐,不少种壳发暗、内里霉变,肉眼就能分辨。他随手挑出坏种丢在一边。 “霉种挑干净。”苏珩低声叮嘱,“下地不发芽,还会染坏好种。” 赵大壮凑近瞅了瞅,挠头憨笑:“珩哥儿,你读书的人,连种子好坏都能看出来?” 苏珩没接话,只抬手示意:“跟着我做。” 他取三份种子、一份草木灰,入盆细翻搅匀。 细黑的草木灰像轻粉,一点点裹住谷种,不消片刻,金黄粮种尽数变成灰扑扑的颜色。拌匀之后,取过备好的细嘴水壶,边轻洒水边翻拌。 水不多,只润表层,盆内不湿不涝,刚好挂住灰层。 “行了。”苏珩收手拍掉掌心浮灰,“搁阴凉通风处晾一夜,明日就能下地。草木灰既能防虫啃,又能补地力,比干种裸播稳得多。” 赵大壮、刘二狗对视一眼,脸上全是茫然,似懂非懂。 “就、就这么简单?”赵大壮问。 “底子是这么简单。”苏珩点头,“只是第一步。出苗、除草、浇水、追肥,一步都懒不得。” 两人不再多问,蹲下身照着手法,认认真真跟着拌种。 一干就是三个时辰。 所有谷种全部拌好,分装麻袋,码在祠堂角落通风处。 苏珩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角薄汗。久不做重活,胳膊酸胀发麻,心底却落得踏实。 赵德厚全程坐在一旁太师椅上,沉默旁观,一言不发。 待两人收拾妥当,老人才拄着拐杖起身,缓步走到麻袋边。 伸手摸了摸表层种子,又低头细嗅片刻。 转头看向苏珩,语气慢悠悠的:“你这拌种法子,真是《便民图纂》上学的?” 祠堂里瞬间静了。 风从门缝钻进来,悄无声息。 赵大壮、刘二狗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苏珩心头微凛,面上依旧平和。 他清楚记得,赵德厚年少也读过书,翻过这本农书。 书上只写草木灰肥田,从未提过拌种催芽。 短暂沉寂后,苏珩垂眸,再抬眼时神色坦荡,带着几分年轻人请教长辈的谦逊拘谨:“赵爷爷记性真好。书上确实没有直接写拌种。但书中提过焚灰肥田、燥湿防虫的道理。晚辈闲来琢磨,顺着书中道理,自己摸索出的法子。” 这话滴水不漏。 读书、悟理、推演尝试,完全合乎一个好学后生的情理。 赵德厚浑浊的双眼定定看了他许久,辨不出情绪。 半晌,才缓缓点头。 “会读书,更会动脑,是好事。” 老人没再追问,拄杖缓步离去。 看着赵德厚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苏珩才悄悄松了口气。 刚才一瞬,险些露了痕迹。 这时代,太出格、太周全、太超越常理的本事,都是祸根。 所有能耐,必须有出处。要么是书中学来,要么是琢磨悟出,绝不能凭空出现。 步步谨慎,步步留痕,方能立足。 “珩哥,发啥愣呢?”赵大壮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苏珩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事,回吧。” 三人收拾妥当,各自散开。 苏珩没直接回家,绕路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水井旁。 青石砌的井口,老旧辘轳立在边上,井绳磨得油光发亮。 他探身往下看。 水深约莫两丈,水质尚可,只是井壁青苔丛生,水面浮着落叶碎草,常年没人清理。 放下木桶,摇转辘轳。 木桶磕在水面,发出沉闷扑通声。他晃了晃绳,待桶身灌满水,再缓缓摇上。 提至井口,目光落在井绳上。 多处绳股磨损发毛,最细一处只剩几根麻线连着,随时可能绷断。 苏珩默默记在心里。 这口井,得清。这根绳,得换。 挑水回家,尽数倒入水缸。随后抱柴生火,煮起仅剩的苞谷面糊。 米面所剩无几,撑不过两日。 灶火明明灭灭,苏珩望着跳动火苗,心底细细盘算前路。 拌种新法若是稳妥,能让村里人初见成效,他便能在村中彻底站稳脚跟。 但这不够。 温饱、立足、安稳,终究短暂。 真正能逆天改命、跳出底层泥沼的,唯有科举。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长路漫漫,耗人年月。 他等得起,可前提是——必须先活下去。 眼下之急,解决生计。 院中空地可以翻整,搭简易暖棚种耐寒青菜,先解口粮之急。开春之后,改良村外盐碱薄地,盘活田亩,日子才能慢慢回暖。 村口塌陷土路雨天泥泞难行,村中水井淤塞老旧,皆是隐患,也得逐一修整。 事情一堆,急不得,只能一件件落地。 糊糊煮好,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慢咽。 冷风钻过门缝,贴着脖颈扫过,他微微缩了缩肩。远处几声鸡鸣懒懒散散,连牲畜都惧这阴冷寒冬。 吃完洗碗,他拎起锄头,打算先翻整院里荒地。 刚出门,急促的脚步声扑面而来。 “珩哥!珩哥!” 是刘二狗的声音,跑得气急败坏。 苏珩心头一跳,即刻开门。 刘二狗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喘得说不出整话。 “咋了?” 缓了好几息,刘二狗才慌忙开口:“出事了!王富贵带人去祠堂了!说、说你拌的种子有毛病,要把所有种子全扔了,不让用!” 苏珩眉眼微沉,心底毫无意外。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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