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林越想要解救骨勒

在天还没完全亮透的情况下，平州城北门内已经站了三排人。 骨勒被从军法处提出来的时候，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衫，手腕上铐着细链，链子另一端牵在林越手里。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些，但面色不差，步子走得稳，看见城门口的队伍时扫了一圈，目光在阿史那·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亲自押我？”骨勒开口问了一句，汉语咬字比上次在羁押帐里清楚了不少。 “嗯。你哥在界碑处蹲着等你。” 骨勒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偏头看了林越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问更多。 林越翻身上马，把骨勒的缰绳拴在自己的马鞍侧环上。队伍出了北门沿驿道西行，转上岔路之后地势渐渐收窄，两座低矮的山丘在晨雾里露出灰蒙蒙的轮廓。林越在窄路口勒了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队伍——二十名骑兵，五名弩手，最后面跟着阿史那·云。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的短打，短刃别在腰后，马鞍旁挂了一副轻便弩。 “弩手留在窄路入口，骑兵跟我进。”林越说完策马继续前进。 队伍进入两丘夹峙的窄路时，晨雾恰好散了一半。界碑立在路中央，青灰色的碑面被初升的日光映出一层淡淡的反光。四周安静得异常，连鸟叫都听不见。 林越在离界碑大约五十步的位置勒了马，翻身下马。他把骨勒从马背上扶下来，然后解开了拴在鞍环上的缰绳，把链子末端的钥匙从怀里摸出来亮了一下。 “往前走吧。你哥在山上。” 骨勒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偏头看了一眼南面山丘的半坡，那块大石头后面的灌木丛里有一小片枝叶微微晃了一下又静了。然后他转向林越，嘴唇翕动了两下，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如果动手，你会不会杀我？” “不会。但我会先把你按在地上当盾牌用，让你哥自己看着办。” 骨勒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表情，然后他转身朝界碑方向走去。他走得不算快，赤脚踩在碎石路上，链条拖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哗啦声。走到界碑旁边时他停了一步，偏头朝南面山丘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大约二十步的时候，南面山丘半坡那块大石头后面传出一声短促的口哨。哨声尖利，在山丘之间来回撞了两趟。紧接着北面坡上也有哨声回应，三面都有了动静。 林越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搭在佩刀刀柄上，目光盯着南面山丘半坡那片灌木丛。灌木在动，有人从里面站起来。一个、两个、三个……七八个穿深青短打的人影从不同位置冒出来，朝骨勒的方向快速移动。 骨勒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原地回头看了林越一眼，隔着二十步的距离，那张年轻的脸上的表情复杂而模糊。 然后南面山丘背后的树林方向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弩机颤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阿史那·云已经带人抄到了伏兵的后方，弩箭从树林边缘射出来，精准地钉在了那些深青人影脚下的碎石地面上。箭矢没有射人，但落点贴脚而钉，每一箭都在警告——位置已暴露，继续动就是靶子。 南面山丘上的伏兵停住了。他们回头看见了树林边缘的弩手轮廓，又转回来看着界碑旁边站着的骨勒。骨勒站在路中央没有跑，也没有蹲下，就那样站着，面朝南面山丘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句突厥语。 山丘上的伏兵中有人回了他一句。骨勒摇了摇头，又喊了一句。南面山丘上的人影犹豫了片刻，然后开始往树林边缘撤退。弩箭没有追射，任由他们退入树丛。北面坡上的伏兵也在同一时间朝北面树林方向撤走，脚步声在坡面上踩出一片密集的碎响，很快消失在树丛深处。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界碑周围重新安静下来。骨勒还站在原地，链条拖在碎石路上，风吹着他灰布衫的下摆微微翻动。 林越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蹲下来，把钥匙扔了过去。 “锁自己开。你哥的人退了，你也走吧。” 骨勒弯腰捡起钥匙没有立刻开锁，他站在那里看着林越蹲着的姿势，嘴唇抿了抿。 “你为什么不杀我哥的人？” “杀他们没意义。你哥需要人带回去告诉他这件事办不成，让他下次别用伏兵这种老法子。” 骨勒低头把锁打开，链条从手腕上滑下来落在碎石地面上。他把空链子踢到路边，活动了一下被铐了两个多月的手腕，然后抬头看着林越。 “我哥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碎石渣，“下次他来的时候你劝他走正门。伏兵这套我不吃。” 骨勒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身朝南面山丘的方向走了。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偏头看了一眼树林边缘的位置——阿史那·云的弩手队伍正在从树丛里撤出来，深灰色的身影在树影间若隐若现。骨勒的目光在那些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南走了。 阿史那·云从树林边缘走回来，肩上扛着轻弩，靴面上沾了一层落叶碎屑。她走到林越旁边站定，两人并肩望着骨勒的身影消失在南面山丘背后的树林方向。 “你看见他的眼神了吗？”阿史那·云问。 “看了。他在找你。” “他认出了我的弩队站位。金帐部的站位习惯他从小就懂。他回去跟他哥说的时候会提到我。”阿史那·云把肩上的弩卸下来挂在臂弯里，偏头看着林越，“阿史那·烈下次再来的时候会知道你身边有一个金帐部的人。” 林越收回目光，转身朝拴马的方向走。阿史那·云跟在他旁边，两人踩着碎石路走到窄路口，骑兵队正在原地待命，二十匹马的蹄子在干燥的地面上刨着浅坑。林越翻身上马时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怕不怕他认出你？” “不怕。”阿史那·云也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时凤眸在日光下微微眯了一下，“他认出我的时候，我会让他先看见我手里这把弩。” 两人策马沿来路返回平州城。午后的日光把整条驿道晒得微微发烫，马蹄踏起的尘土在身后拉成两道平行的灰黄色长尾。走出两丘夹峙的窄路时，林越回头看了一眼界碑方向。骨勒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到了，石碑孤独地立在路中央，碑面上的刻字在日光下隐约可辨，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地的旧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