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败而不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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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东市的狗先被孟获喊醒了。 “我是来唱歌的!” 街尾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打开,卖豆腐的妇人探出脑袋,冲着楼下喊: “唱歌去台上唱,别在门口嚎!” 孟获抬头回道: “我还没进门!” “那你进门!” “萧公子说喊够五十声才能进!” 楼上的妇人骂了一句,关窗前又补了一声。 “你喊得比我家公鸡还难听!” 孟获把胸口一挺。 “公鸡不会唱《山林歌》!” 他继续喊。 第五十声落下,乐坊的门闩才被伙计抽开。 伙计顶着两个黑眼圈。 “孟首领,您今日来得比掌柜还早。” “教习呢?” “教习还在睡。” “叫醒。” “您第一天便要把先生得罪了?” 孟获看他。 “我花钱请他教,难道还要等他梦里醒?” 伙计被问得说不出话,只得去后院敲门。 一个头发散乱的乐师抱着琴出来,先看孟获,再看天色。 “你想学什么?” “先学不跑调。” “这个要从识谱开始。” “识谱要多久?” “聪明的人三五日,笨的......” “我是哪一种?” 乐师打量他手里的竹简。 “你先认宫商角徵羽。” 孟获盘腿坐在台阶上。 “宫商角徵羽是什么人?” 教习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孟获每天喊完五十声,便抱着曲谱坐在后堂。 第一天,他把“宫”认成了“商”。 第二天,他把“角”读成了“脚”,还问教习唱曲是不是要抬脚。 第三天,他终于记住五个字,却在练声时把五个调子唱成了同一个调子。 教习揉着额头。 “孟首领,您唱宫时,别把商也带上。” “它们挨得近。” “曲谱上隔着两行。” “耳朵听着近。” “那是您唱错了。” 孟获没有争,拿起木尺,在地上把五个字写了三遍。 他写得歪歪扭扭,写完便抬头。 “再来。” 教习原本只收了三日的工钱,第三日结束时,主动把课牌往后挂了半月。 曹熙站在门边看完账册。 “他每天练两个时辰,课后还自己抄曲谱,纸张用得比别人多五倍。” 萧川正在给票数画线。 “他抱怨了吗?” “没有。” “问过退钱吗?” “没有。” “问过赢法吗?” “问了。” 萧川手里的朱笔停在纸上。 “怎么问的?” 曹熙翻了翻记录。 “他说,别人唱得比他好,票就比他多,这账怎么算。” “这问题问得比许多读书人实在。” 孟获的第一场复活赛在五日后举行。 他对上一个唱渔歌的少年,开口仍旧跑调,第二句抢拍,第三句漏了词。 唱票结果出来,少年十六红牌,孟获一红牌。 那一块红牌来自卖糖饼的老汉。 老汉举着牌子喊: “我投他能把整首唱完!” 孟获朝他抱拳。 “下回我唱得更完整。” 第二场,他对上戏班里的小旦。 那一场,孟获没有抢拍,却把尾音拖得太长,曲子唱到半途,乐师不得不停弦等他。 小旦十二红,孟获七红。 台下有人说他进步了,也有人笑他把山歌唱成了祭词。 孟获下台后,先去找教习。 “我哪儿错了?” 教习把曲谱递到他面前。 “尾音多拖了两拍。” “为何我自己听不出来?” “你唱的时候只听自己,没听鼓。” 孟获沉默片刻,把曲谱卷起。 “明日把鼓摆我身后。” 第三场,他输了五票。 第四场,他输了三票。 第五场,双方平票,裁判加唱一段,孟获又少了两票。 第六场,他输一票。 第七场,台下有人把红牌投错竹筒,孟获以为自己赢了,等唱票官重新清点,才少了半票,按规矩算负。 他下台后站在门边,手里拎着那块木牌。 “半票也能输?” 萧川坐在旁边喝茶。 “票筒里没有半块牌,你输的是人心。” 孟获把木牌放下。 “人心为何不给我?” “你刚才赢了前两句,第三句为了追鼓,嗓子抬高,坐在后排的人听不清。” “后排的人也投票?” “他们花了半个时辰坐在那里。” 孟获点了点头。 “下回我唱给后排听。” 萧川将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曹熙。 纸上画着七道曲线,第一道落在最底,后面逐场抬高,到了第七场,只剩一点间距。 曹熙看了许久。 “你早就算过?” “算票,不算人。” “第八场呢?” 萧川拿朱笔在曲线后面添了一段。 “若他照这条路走,差距会归零。” “归零便是平局。” “平局不算赢。” 萧川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圆。 “平局之后,才有奇迹。” 曹熙指着那个圆。 “你把奇迹也算进账了?” “我只是给它留了个位置。” 第八场安排在晚饭前。 孟获对上的是一名唱小曲的姑娘,声音轻,节拍稳,前七场从未输过。 上台之前,教习替孟获整理衣襟。 “今日别急。” 孟获点头。 “我不急。” “也别盯着前排。” “我唱给后排。” “还要听鼓。” “我听鼓。” 教习仍不放心。 “你若忘词,停一下再接,别硬撑。” 孟获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您说了三遍,我不会忘。” 锣声响起。 姑娘先唱,调子清亮,台下投出九块红牌。 轮到孟获时,他站在台中,等鼓点落稳才开口。 第一句仍旧粗,第二句却已合上弦音。 唱到第三段,台边一名孩子跟着哼起来,孟获没有回头,手掌按在胸前,声音压低半分,后排的人也听见了。 姑娘唱完最后一句,孟获接着唱完《山林歌》。 台下先有一阵迟疑。 卖糖饼的老汉站起来,把红牌投进竹筒。 “我说过,他能唱完整首!” 孩子们跟着跑过去,红牌接二连三落下。 唱票官数了两遍。 “孟获,十三红,五白,姑娘,十红,五白!” “三票!” 有人在后排喊。 “孟首领赢了三票!” 孟获站在台上,低头看着那三只竹筒,手掌在胸前按了很久。 教习冲上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赢了!” 孟获转头。 “我没跑调?” “跑了。” “我没抢拍?” “前头抢了半拍。” “那他们为何投我?” 教习指着台下。 “因为你唱完了。” 东市总店里,候场的选手敲起桌面。 一个接一个,桌面震得茶盏直跳。 “孟首领!” “七败七战,今天转胜!” 孟获朝台下拱手,仍旧没有喊,也没有举拳,只将那卷已经磨卷边的曲谱交还给教习。 “明日还练吗?” 教习瞪着他。 “你赢了还练?” “我只赢三票。” “你还嫌少?” “下回多赢三票。” 后台的曹熙拿着记录册走来。 萧川接过册子,在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孟获:七败七战,今日转入胜局,心态无波动,此人可堪大用。” 曹熙站在旁边看了一遍。 “你把他写进了人才册?” “先写上。” “南中药材的生意还没谈完,账目也没过。” “账目能查,心性难买。” 孟获刚走到门外,忽然回身。 “萧公子。” “还有事?” “我女儿唱《无名的人》,为何比我好?” 萧川看着他。 “她五岁,没人教她怕输。” 孟获低头想了想。 “那我回去让她继续唱。” “别让她学你。” “为何?” “你学三天才认五个调,她若学你,成都的教习要被你们父女俩吃空。” 孟获咧嘴笑了笑,背着行囊走进暮色。 曹熙收起记录册。 “明日的复活赛还要继续?” “继续。” “他已经七败一胜,按规矩只能再打一场。” 萧川把那张曲线图折好,塞进袖中。 “那便让他打。” “你不怕他下一场又输?” “怕。” 曹熙看着他。 “怕还让他上?” “赢一场的人,最容易把赢当成运气。输一场的人,才会回头看脚下。” 屋外有人送来一封信。 封口盖着丞相府的印记,信上只有一句回话。 “幼常若输,谁来担责?” 萧川拆开信,拿笔写了四个字。 “我来担责。” 他把信交给曹熙。 曹熙没有接。 “诸葛先生要的是这个?” “他要学生,我要结果。” “若马谡输得太重,费祎的特写怎么办?” 萧川抬头看向墙上那张“十七场不败”的榜单。 “撕掉。” 曹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榜单下方,一名刚进门的伙计正踮脚擦拭木牌,最上头的“十七胜”被他擦得发亮。 萧川敲了敲桌面。 “明天把第十八场的对手换掉。” “换成谁?” “别找唱得最好的。” “那找谁?” 萧川取出另一张报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个名字已经被墨线划去,只留下半截籍贯和一行潦草批注。 “嗓子不好,节拍乱,拒绝过三家乐坊。” 曹熙看着那行字。 “这种人能赢马谡?” “我不晓得。” 萧川把报名册合上。 “我只晓得,马谡已经熟悉所有会唱歌的人。” 门外的风吹动榜单,木牌相互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那张写着“十七场不败”的牌子从绳结上松开,掉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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