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留下林秋娘

石桥村的二十七个人留在山下后，第一顿饭便出了问题。 不是粮不够，而是有人不服。 “咱们拼命打下黑风寨，又挖渠、烧窑、猎狼，他们刚来便能分粥？” 说话的是一名归降山匪。 他的声音不大，附近几个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石桥村民原本正在排队领饭，听见这话，纷纷停下脚步。 林秋娘放下手中木碗：“这一锅粥用了多少粮，从我们名下扣。” “你们存进粮仓的粮，谁知道以后还拿不拿得走？” “够了。” 沈青禾抱着账册走来。 她翻开昨夜刚记好的一页：“石桥村留下二十七人，今日领取粟米二斗一升，粮食从石桥村七十四石存粮中扣除，没有动用寨中公粮。” 那名山匪仍有些不甘：“可他们住的是咱们修的屋。” “山下九间空屋本就属于黑风寨劫来的村民，修补所用茅草由石桥村自己准备。”沈青禾抬起眼睛，“你若觉得不公平，可以把这两日领过的粮、住过的房也全部算清。” 归降山匪顿时不说话了。 他投降后的口粮、衣物和住处，全是秦川等人提供。 真要逐笔计算，他欠下的只会更多。 秦川没有惩罚他。 寨里人越来越多，有疑问并不可怕。 若所有人只敢背后议论，事情反而更麻烦。 “以后新来的人都按同样的规矩。”秦川看向众人，“自带粮食，吃自己的。没有粮食，靠做工换取。伤员、老人和孩子另算。” “谁觉得自己吃亏，可以拿账来说。”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林秋娘没有继续领粥，而是走到秦川面前：“石桥村不想只靠旧粮活着。” “你们会做什么？” “种田、编筐、养鸡，这些寨里都不缺。”林秋娘停顿一下，“但村里还有一座磨坊。” 沈青禾立即抬头。 如今寨中最耗费人手的，正是研磨橡实。 十二架手磨从早转到晚，每架至少需要两人轮换。 即便如此，溪边浸好的橡实仍然来不及磨成粉。 “磨坊还能用？”秦川问道。 “水轮坏了，铁轴也被胡彪的人拆走。可磨盘还在。” 林秋娘指向山下：“昨夜暴雨后，石桥河重新有了水。若能把水轮修起来，村里的人可以替山寨磨粮，不白住你们的屋。” “带我去看看。” 石桥村位于黑风寨东南方向，距离山脚只有五里。 大旱之前，村里有六十余户人家。 如今大半房屋已经空置，田地中长满枯草，村中央的水井也只能勉强打出半桶浑水。 磨坊在村子最东面。 一间歪斜木屋依河而建，屋顶塌了小半。 两块石磨盘还在，木制水轮却只剩骨架，几根轮板泡在泥中，早已腐烂。 秦川走进磨坊，基础营造随之生效。 【水轮损坏程度：七成。】 【传动木轴腐朽。】 【引水高度不足。】 【主体磨盘可用。】 田小满敲了敲磨盘：“石头没裂。只要转得起来，便能磨。” 沈青禾沿河走出一段，眉头却渐渐皱起：“水太浅。” 暴雨带来的河水只有膝盖深，流速也不够，即便修好原本的水轮，也推不动沉重磨盘。 林秋娘眼中的希望暗淡下来。 “以前河水很深。” “以前是以前。”沈青禾道，“照现在的水量，最多再流半个月。” “半个月也够用。”秦川看向上游，“先把最后一批橡实磨完。” 他沿河向上走出百余步，找到一处天然落差。 这里两侧岩壁狭窄，只要垒起一道半人高的石坝，便能蓄住河水，再用木槽将水引向磨坊，出口收窄，水流速度会增加数倍。 秦川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水道。 “水轮不放在河里，挪到磨坊侧面。木槽从上方向下冲水，推动轮板。” 林秋娘看了一会儿：“河水若变小呢？” “坝里有水便能转。没有水时停磨，不耽误村里取水。” “下游还有两个村子。” 秦川抬眼看她。 林秋娘继续说道：“水不能全截，否则他们会来拼命。” “石坝侧面留出溢水口。磨坊只用落差，不把水引走。” 她这才点头：“我带人搬石头。” 秦川又安排周铁牛回寨取铁砧和风箱。 水轮最难修复的不是木料，而是连接磨盘的转轴，普通木轴承受不住长时间磨损，必须在两端加上铁箍。 秦川拆下一根废弃车轴，在磨坊外架起临时锻炉。 石炭烧红，铁锤落下。 铛！铛！铛！ 林秋娘带人垒坝，田小满则挑选硬木制作水轮，顾清绫送来的蒲草绳被浸入油脂，用来填塞木槽缝隙。 沈青禾没有参与修建，只坐在树荫下计算。 原有磨盘每转一圈能磨多少橡实，水轮一刻钟能够转动多少次，需要几个人负责添料和筛粉，她全部记在账上。 傍晚时，第一只铁箍终于套上木轴。 林秋娘搬了一日石头，肩膀已经磨破。她仍想抬起最后一根横木，秦川却先一步接了过去。 “我能搬。” “我知道。” “那你抢什么？” “留下来不是让你证明自己能把肩膀磨烂。” 林秋娘看着他，松开了手：“石桥村的人不喜欢欠账。” “所以才更该留着力气。磨坊以后还要靠你们看守。” “你信我？” “石桥村七十四石粮都在寨里，你若带着一座破磨坊跑了，吃亏的也不是我。” 林秋娘怔了一下，忍不住笑道：“沈青禾说得没错，你算账不比她差。” “这话别让她听见。” 不远处，沈青禾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已经听见了。” 第二日午后，水轮重新立起。 十二根新轮板均匀固定在木架上，上游石坝蓄起河水，木槽横跨百余步山坡，一直延伸到水轮上方。 秦川拔开木槽末端的塞板。 哗！ 积蓄的河水奔涌而下，冲击轮板。 水轮缓缓转动。 最初十分迟钝，转过半圈后速度逐渐加快，木轴带动屋内磨盘，沉寂三年的石磨终于再次发出低沉摩擦声。 林秋娘站在磨坊门口，一动不动。 “添料！”秦川喊道。 她这才回过神，将一簸箕晒干的橡实倒进磨眼。 淡黄色粉末从磨盘边缘缓缓流出。 沈青禾蹲下捻起一点，又查看漏出的碎粒：“还能磨细一些。” 秦川收窄出水口，水轮转速随之加快。 第二遍橡实粉已经与粟米面相差不多。 【完成水力加工设施。】 【基础营造熟练度提升。】 【聚居地粮食加工效率提升。】 沈青禾按照一个时辰的出粉量重新计算。 “一座水磨，抵得上十架手磨，只需两人照看，寨里每日能空出二十名劳力。” 这些人可以采煤、制陶，也能赶在严寒到来前加固房屋。 林秋娘却只盯着转动的水轮。 “三年前河水断掉时，我爹说，等雨回来，磨坊还能转。” “后来他没等到。” 秦川站在她身旁：“现在你等到了。” 林秋娘抬手擦掉眼角溅上的水珠，没有解释那究竟是不是河水。 当日傍晚，第一车橡实粉被送回黑风寨。 寨里十二架手磨第一次全部停了下来。 那些原本每日坐在磨盘旁的女人，终于可以伸直酸痛的腰背。 林秋娘没有跟着车队回山。 她点起一盏油灯，独自守在重新转动的水轮旁。 低沉磨盘声传遍石桥村，几间已经空了三年的屋子，也陆续重新亮起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