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舵回旧滩,灯打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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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秦川一个人上的灯塔。 门没锁。锁孔是新的,油亮。 他蹲在灯座底下摸。铜壳接缝处有一片松动,指甲抠开,一根卡簧弹出来,顶着一截浸透灯油的棉芯。棉芯另一头,绕在窗外的涨潮浮标上。 潮水顶浮标,棉芯绷直,簧片弹开,火石打燃。 灯是死的。调灯的人是活的。 秦川把灯罩转过来。玻璃内侧,一枚指印,半截,新鲜。五根指头,齐齐断在小指。 缺小指。 他盯着那半截印子看了一阵。心里过账:冯先生十指健全,这条先划掉。凿船四个,哑叔、周爹、船上那个杀鱼手,都齐着指头。那这半截,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下滩,孙氏兄弟已经蹲在泥里了。 孙老大捏着一把泥,凑到秦川跟前:“步距不对。忽长忽短,鞋跟拖地,一路掉冰碴。” “不是自己走的。”秦川蹲下,“手在身前,是绑着的。背后有人半架半拖。” 孙老二往滩边一指:“桨叶印,半个。船吃水这么深,上头不止一个。” 秦川心里咯噔一下。冯先生那句“握舵的人明天就要回村”,当时听着是威胁。 现在再看。 不是报信。 是求救。 回到院里,哑叔趴在炕上,一块炭,一面墙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嗓子废了,气声都费劲,只能写。 【当年四个下水。岸上还有一个,放哨,打灯。从头到尾没露脸。】 炭笔停了停,又落下。 【他打灯之前,先吹了一声口哨。】 【调子,我忘不了。】 周美玲手里的铜哨“当啷”掉在炕沿上。 她捡起来,抖着腕子吹了一声。短,尖,尾音往上挑。 哑叔点头。点得很重。 满屋没人说话。 周美玲把哨递给周爹:“爹,这是您的。” 周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摇头:“我的哨是一对。另一只,二十年前随船沉了。” 秦川心里那本账哗啦翻过一页。沉船的哨,浮上来了。捞哨的人,最近下过那片海。 林秋月翻开潮表,指尖一压:“昨夜子时正退潮。冷库押人,捞哨起货,全是退潮的夜。” 许文静烧还没退透,人半靠在炕头,账本摊在膝上,一页一页往下抠。秦川想把账拿走,手伸到一半,被她一巴掌拍回去。 “我眼睛能看。” 行,能看就看。 半个时辰后,她指尖停住了。 “香烛纸马,八百块。名目是白的,钱是修船的。”她把那一页转过来,“画押只有半枚指印。” 秦川凑过去。 半枚指印,齐齐断在小指的位置。 他把这一页和灯塔里记的那半截印子并排放在油灯底下。 左边账上的,右边玻璃上的。 严丝合缝。 “账是死的。”秦川说,“画押的人是活的。二十年了,他一直在账本里,就是没露过全脸。” 周美玲没闲着,又从账里抠出一笔,声音都变了:“凿船前一个月。配钥匙,两把,六角。” 灯塔的钥匙,全村一把,在守塔人手里。 第二把配给谁,账上没写。 可钥匙配出去二十年,塔里机关的棉芯是新换的。 秦川盯着“六角”两个字。有人,上个月,刚进过塔。 许文静还要接着翻。秦川这回没商量,直接把账本抽走一半压到屁股底下。 “账跑不了。人得睡。” 炭盆往她那边挪。灶上煨着姜糖。他又摸黑下了趟滩,挖回来一捧鲜蛏,埋进炭灰里焐熟,扒开壳,一个个递过去。 许文静吃了三个,fourth个刚要接,又缩回去:“利钱我自己讨。” 门口,林秋月和周美玲对潮表,听见这句,俩人不约而同撇嘴。 “讨债的又多一个。” 白天,滩上热闹。 孙氏兄弟领着村民赶海,蛏竿一根根插下去——插哪儿,是林秋月按潮线算好的。明面是蛏竿,底下是暗桩。 赵老蔫推着收购站的板车收货,车斗底下压着挠钩和渔网。老头收货收得哼哼唧唧,账记得比谁都清楚。 整个村滩,明面是生计。底下是口袋。 趁低潮,秦川和林秋月摸到老船坞外侧,要在沉船口下暗网。 到了地方,俩人都停住了。 海底的淤泥,被人先挖动了。 挖口新鲜,边沿挂着没化透的冰碴。 林秋月捻了一撮泥,指头搓了搓:“不超过一天。有人抢在最大潮之前,把船里最要紧的东西,先起走了。” 秦川蹲在泥里没动。心里盘账:咱们算别人,别人也算咱们。而且比咱们早一步。 回去的路上,又一个坏消息等着。 板车上那个杀鱼手的“病人”,没了。 周爹被救回那夜,这人就在冷库外屋押着,一夜之间,翻遍全村,人没了。冷库外多出一串脚印,落步轻,偏外八。 孙老大蹲着看了半天:“走惯船板的人,脚才外八。” 周美玲猛地抬头。她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越捋越凉。 “冯先生押人换账,是假的。他真正要保的,是这个人。”她声音压下来,“接走他的,比冯先生先一步动的手。” 秦川没接话。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能比冯先生手还快的,全村对得上号的,只有一双缺半根小指的手。 哑叔不能出事。 他会说话的消息,瞒不住。第四个人回村,头一件事必是灭口。 秦川把哑叔安置进许文静家的里屋。孙老大守门口,孙老二翻墙蹲后窗,蹲之前还跟哑叔比划:“您半夜咳嗽一声都算求救,别的不用会。” 哑叔拿炭,在墙上画图。 沉船的位置。暗桩的走向。最后画到岸上,一块礁石——当年打灯的人站过的那块。 礁石上,他画了个记号。 林秋月看了一眼,声音发干:“这个方向。和灯塔灯罩里那半截指印,对得上。” 天黑透了。最后一手,撒饵。 赵老蔫在收购站“喝多了”,拍着柜台跟收货的伙计漏话:真账本不在许文静家,明晚转移,走滩上的泥路。 老头演得投入,连打俩酒嗝,一个真的一个假的。 伙计听完,连夜没处说,就自己憋着。 秦川在暗处看着。心里明白:话是钩,滩是网。就等那只缺半根小指的手,伸过来。 后半夜,潮涨。 滩外黑沉沉的海面上,一点桅灯,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船头一个人影,提着马灯,朝村里打灯语。 三短。停。又一短。 哑叔扒着窗缝看清了,脸一寸一寸白下去。他张嘴,嗓子出不来全声,气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收网的调子。” “二十年前凿船那夜,岸上,就是这么打的灯。” 屋里没人动。 林秋月盯着那点灯光,手指掐着潮表,声音发紧:“他打的不是暗号。” 秦川眯起眼,看着海面上那盏灯,不快不慢地晃。 “是回话。” “他在告诉我们——账本明晚走泥路,他早知道了。” (第8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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