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滩涂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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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没透,螺号的尾音还挂在港口。 十二条黑帆船一字排开,封死鹿屿港外口。旗舰是条三桅大船,桅顶挑着一对白灯笼。 白灯笼,是给死人挂的。 港里吵翻了天。有人喊交出账本保命,有人喊拖船出海拼命。 秦川上灯房,举望远镜,只看了一眼吃水线。 “船身轻,没装货,舱里塞的全是刀。过江龙是来玩命的。” 头一道令把所有人说愣了。 “航道灯全点。不封港。大大方方,迎客。” 黑帆压港,他点灯迎客?柱子张了张嘴,没敢问。 点灯不是迎客。是让外海看清楚,港里乱着,没设防。 许文静收旗的手停了半拍。这支船队,他等的不止一天。 没人睡。滚钩阵原样埋回蟹道,倒钩口朝上,浮泥抹平;血账船契誊了三份副本,三百多户挨家按指押;港里婆娘编成三队,鱼叉蟹耙磨了一夜。 秦川蹲在灯下,拿油纸替林秋月把家书包了三层,又给撑篙缠上防滑麻绳,勒紧最后一个结。 “人我护,账我讨。你只管站我身边。” 林秋月没说话,把篙攥出了汗。 天蒙蒙亮,过江龙乘舢板登滩。六十上下,铁灰短打,断眉,腰别鬼头刀,身后只跟四人。一摞债据甩出来,踩在脚下。 “三柜死前,把港里所有欠条抵给了我。鹿屿港欠我一万八。画押认债,既往不咎。不认,十二条船封你们一年的海,鱼出不去,油进不来,我不用一刀,饿也饿垮你们。” 老港户没人吭声。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刀杀不死一港人,饿能。 过江龙等一个出来画押的。站出来的年轻人不接债据,先看他的靴子。新牛皮,靴底干净,没沾过滩泥。收账的东家,没在鹿屿港走过一步。 秦川反手把血账副本拍在断头香炉上,当众念。 “十二年前腊月初七,三柜引匪堵广源号于鬼哭口,凿船。分赃:金条四十,大洋六百,南货三舱。大副林满仓并三十一名水手,殉海。” 念完,补一句。 “分赃字据连着血账,原件天不亮进了县公安局。过老爷子,你今天不是来收账,是来自投罗网。” 满滩没声。 过江龙断眉一挑,笑了。 “字据上那枚指印,是我大哥的。老过江龙死了十二年了,桅顶白灯笼就是给他挂的,我是接名号的二当家。死人,怎么偿法?” 港民堆里嗡嗡响。 秦川眼皮都没抬。 “名号能接班,案底也能接班。每笔分赃走的水路,三柜记得比你清楚。他在海眼底下,有空去找他对账。” 过江龙盯了他足有十口气,丢下三个字。 “涨潮再谈。” 回船,等潮。 日头刚冒尖,小船靠滩,来人嗓子劈了。 “送血账原件的船,在去县城的大路上,被三条快船截了!” 港民凉了半截。凭据一丢,全完。 秦川当众揭底。 “大路那份是副本,许文静做了暗记,风声是我昨夜放的。真原件封在桐油布里,天不亮走内河汊子直送县水警。谁伸手截账,公安就顺暗记摸谁的窝。” 许文静拨着算盘补一句。 “按脚程,截信的这会儿,该跟“原件”一起进公安局门了。” 满滩先愣,后有人拍大腿叫好。 柱子挠头:“合着我白愁半宿?” “没白愁。”秦川说,“钩下了,总得有鱼咬。” 旗舰上,过江龙看得清楚:港里吵成一团,看着要认怂,便稳住船队只等满潮。闯海上三十年,头回见封港不关灯的,灯越亮心里越发毛。转念一想,老了,多心了。 他算漏的是潮。海眼昨夜吸快了回头潮,今日退水比往年深两尺,拦门沙直接见天。这道潮性,秦川等了十二年。 旗舰阴影里,两条水鬼衔刀滑下水,直奔海眼井口。广源号船头脑舱里封着《过洋簿》:三十年南洋水路、老关系、老行情。当年三柜卖给过江龙的不是金条,是这本簿子。簿子能吃三代人。 秦川早等着。井口回水最急处,两张大网张好了。 日头一竿高,退水发狠,一炷香工夫水线退出三里。 许文静盯着水尺报数,声音变了调:“比算的还深两尺!” 她算过三遍潮,两遍都对,就这遍超了。 外海一声钝响,旗舰坐上沙脊,船身一歪。十二条船,搁浅七条。 过江龙扒着船舷往下看,滩泥离船底三尺。这港里,有明白人。 秦川铜哨一响。 “下滩,赶海了!今天这片滩上的海货,个头大得很!” 泥橇、门板、鱼叉、滚钩齐上。打手陷在滩泥里,一叉一个,滚钩一拖一串。 柱子边捆人边咧嘴:“这海货邪门,还会骂人。” 周美玲红着眼冲最前。她认出打手头目臂上的狗牙刺青。当年她男人跑南线“遇风暴”没了,那片海,正是过江龙的货线。 十年了,她天天跟人说男人是风暴没了。今天,她替他把“风暴”按进泥里。 秦川不拦,只带人替她封死两面退路。 一杆叉把人钉牢。周美玲跪在滩上嚎了一嗓子,哭完,抹脸,爬起来接着捆人。 过江龙带死士抢滩,不夺路,不救人,抱火油直扑广源号残骸。 “船没了,账就没了!” 林守山拄拐挡在船骸前,寸步不退。 “要烧船,先烧我这把老骨头。” 三百多户港民默默上前,站成一堵人墙。 过江龙手里的火折子,抖了。 秦川从侧翼驾泥橇冲到,一张大渔网当头罩落,收口,捆绳,一气呵成。 “老船帮打鱼,讲究网不落空。” 井口方向,渔网一沉。两个水鬼连人带刀拖出水面,怀里死抱着一只铜匣。 当众开匣,油布裹着《过洋簿》,夹层里滑出半枚双鱼铜牌。 人群外一直没吭声的陈望舟挤上前,从贴身摸出另外半枚,茬口对上,严丝合缝。 “我爷爷,是老船帮在南洋的东家。这半块牌子,陈家找了三十年。” 秦川盯着他。船队、账本、铜牌,一样一样递到眼前。没这种便宜事。陈望舟摸进鹿屿港,不是巧合。 铜锣声里,两条公安快艇压浪进港。截信人赃并获,顺暗记摸出县城眼线,一并铐走。 过江龙一伙四十七人捆成一排,晒在滩上。赃册、大洋、南货清点入库。 许文静算盘一响:“光缴获折价,够全港换十条新船。他那条三桅座船,也充了公。” 柱子看着那排“海货”啧了一声:“早说啊,赶海比打鱼划算。” 秦川当众立三条。 “一,新船队今日成立。二,头一条新船,龙骨上刻“满仓号”。三,股份按册写名,一户不少。” 林秋月捂住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那封大哥没寄出的家书,她贴身收着。 林守山把鎏金船印按在头一份船契上,手抖了三回,才按正。 周美玲领头船。男人没走完的南线,她替他走。 赃物里翻出一把嵌螺钿的旧算盘,秦川擦净放进她手里。 “军师该有把好算盘。这一仗,头功是你的。” 许文静攥着算盘,耳根红透,算珠又拨错两颗。 陈望舟翻开《过洋簿》最后一页,声音发紧。 “老船帮当年最后一趟南洋,压舱的不是货,是整整一船现大洋。回程沉在鬼哭口外的老铁锚湾,簿上画着锚位。” 他把两半铜牌并在桌上。 “牌子对上了。这船银子,对半分。” 秦川没急着应,把簿子往回抽了半寸。 “对半分,行。按老船帮的规矩,东家出船,伙计出力,账,我记。” 陈望舟看了他两秒,笑了。 正说话,大潮滩尽头的浪窝里,一根黑桅尖随浪一隐一现,指着老铁锚湾的方向。 柱子眯眼瞅了半天:“秦哥,那是个啥?” 秦川把《过洋簿》往怀里一揣,慢慢笑了。 “是海给咱们留的下一笔账。赶海的规矩,潮水退到哪,咱们就捡到哪。走,下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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