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异类

格罗姆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甚至还额外为艾琳脑补出了各种细节。 方才林恩那几乎顶到理论极限的九点九，确实把他吓得不轻，可在短暂的震撼过后，老矮人的注意力还是很快重新落回了眼前这只白毛团子身上。 “如果身为赤园的林恩就如此优秀了……” “那么……艾琳.幽兰黛尔，作为压过他一头的白园……” 他咽了咽口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端正摆着的魔法球。 “不会就像老夫听那些吟游诗人吹嘘的一样……怪物般的亲和将远远超过测量的上限，然后直接“bOOm”的把魔法球整炸了吧？” 想到这里，他眼里不由得涌现出几分期待。 呱，要是能亲眼目睹此等强劲的场面！老夫今后五十年还愁没事情在酒馆里吹嘘吗？ 什么？你说为啥不心疼那一看就很贵的魔法球？ “反正学院报销，就让安兹自个头疼去吧。” 对了，说到安兹…… 早在入学之前，教职工看到新生名单里出了一个白园后，早就明里暗里地旁敲侧击，可把黑猫校长烦得一阵焦头烂额。 但即便是安兹最不擅长应付的观星贤者，那个狐媚子也只从哈基米口中撬到了一个神秘兮兮的回答。 “她是命定之人。同时她十分的……” 似乎感到有几分难以启齿，哈基米烦躁地舔了舔爪子。 “特别？对，这个评价就很贴切。” [特别] 这个评价很快就在教师群中一传十十传百。 能让那个老化石，活了快千年的，眼睛长到头顶上的老猫说出这种话…… 想着想着，艾琳刚才那番“先跟元素打个招呼”的逆天发言落在格罗姆眼里，反倒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层“返璞归真”的意味。 “对啊。” “真正天赋高到离谱的人，又何必拘泥于那些死板的理论？” “四百年前的奥术贤者不也曾说过，元素从来不是被公式驯服的牲畜，而是需要聆听的声音吗？” 格罗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原本被艾琳一句“你好，谢谢”整得七零八落的信心，竟然又被他自己一点一点捡了回来。 “没错。” “一定是这样。” “这孩子根本不是不会，而是已经越过了“理解”元素的阶段，直接进入了凭借本能感知的领域！” “哈哈！不愧是老夫！依旧是如此精准的洞察力！” 想到这里，格罗姆看向艾琳的目光都慈祥了不少。 “来吧。别紧张，只是一个简单的测试。” “哦、哦……” 在全班人的注视下，艾琳缓缓走到水晶前。 方才还因为自己“白园大于赤园”的逻辑而稍稍支棱起来的呆毛，在真正来到那颗巨大水晶面前后，又不争气地软了半截。 不就是摸一下吗？ 窝跟泥拼了！ 少女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吸了口气，随后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按在了透明水晶的表面。 嗡——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共鸣声。 水晶内部，那些原本安静游曳的各色流光微微颤动起来。 第一格亮了。 格罗姆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稳。” 随后他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不准备错过接下来震惊世界的每一分每一秒。 然后……就直到他的眼睛都瞪得有些干涩了，那各色的流光仍旧一动不动。 就好像很满意现在的住处，所有元素都安安静静地窝在1.0的刻度上。 “……？” …… …… “不……不动了？” 再三确认了自己没有老眼昏花后，他不敢置信地开口。 老矮人不信邪地自己向其中注入了一股魔力，直到看到判定他的流光正常地爬到了应有的位置后，他那悬着的心才终于似了。 “……” 他只觉眼前有些发晕。 什么感觉型天才，什么返璞归真，什么四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奥术贤者同款…… 一瞬间，格罗姆只觉得方才还在脑海中闪闪发光的那些论据，此刻统统长出了手脚，排着队朝他的老脸上“啪啪啪”地扇起了巴掌。 “这各种元素的亲和……全部是一格?“ 这算什么？雨露均沾？主打一个谁都不亲？ “……不是。” 最开始，没人说话。 或者说，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就在不到一分钟前，他们才亲眼看着那个被某些人私下称作“赤园关系户”的林恩，将火元素亲和一路顶到了九点九。 那红得发烫的流光甚至还残留在众人的视网膜里。 结果转头。啪。 白园首席……一格？ 这种感觉就像你前一秒才看见有人挥手劈开海面，下一秒传说中比他还强的绝世高手登场—— 然后表演了个胸口碎大石……还是没碎开的那种。 “……一格？” 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遍。 声音并不大，可在这片过分安静的教室里，却清晰得有些刺耳。 紧接着，像是一滴水落入滚油。 “是不是测试方式不对？” “亲和水晶又不需要施法，手放上去就行了……还能怎么不对？” “可那是白园啊。” “是啊……” “白园，怎么可能只有这种程度的元素亲和？” 窃窃私语声一点点扩散。 先前那些被格罗姆点起来狠狠干了一轮的青园学生，此刻反倒忘记了自己方才的惨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神情比刚才听矮人笑话时还要精彩。 有人惊讶，有人疑惑，还有人露出了那种终于抓到一点“原来白园也不过如此”的微妙快感。 毕竟人这种生物多少有点欠。 当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才高高挂在天上时，大家会羡慕，会敬畏。 可一旦发现——那颗星星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亮。 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替它找原因，而是忽然觉得。 “诶？” “那我是不是也行？” …… 而站在水晶前的艾琳，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几道停在最底端的光。 脸上方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期待，像是被人用针轻轻戳破的气泡，一点一点瘪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一格”意味着什么。 再怎么不通魔法理论，昨天被四大考狠狠干碎了一遍以后，她也不至于连最基础的亲和等级都认不出来。 三格，才算得上一个正常法师。 而她……几乎所有基础元素，都只在一格上下徘徊。 别说是法师了……或许就连大街上的普通人都比不过吧？ “……果然。” 一个很轻很轻的念头，从少女心底冒了出来。 窝果然……还是不擅长这些。 艾琳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原本贴在水晶上的小手不安地蜷缩起来。 可就在这时，那双低垂的蓝色眼眸，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破妄之瞳】。 哪怕艾琳此刻根本没有主动催动它，那份早已融进身体本能的敏锐，仍旧替她捕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一道。两道。十道…… 越来越多。 像是细密的针，隔着空气无声地落在她身上。 有人的目光里带着惊讶，有人是不解，也有人只是单纯的好奇。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很轻、很隐晦，却又比任何声音都刺耳的东西。 怀疑、审视。 以及藏在人群深处，那几道来不及收敛的讥诮。 艾琳.幽兰黛尔很讨厌这样的目光。 以前在冒险者协会接委托的时候，她曾参观过一位领主的收藏。 肥胖的男人哈哈大笑，猛地掀开面部，得意地向周围的宾客展示。 那是一个布满符文的铁笼，厚重的镣铐套着奄奄一息的魔兽。 它们嘶吼着想要破笼而出，但那徒劳的挣扎徒增痛苦，反倒成了宾客们的笑料。 “瞧它们的动作……多么的滑稽啊？” “真是凄惨啊……” 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是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戏谑。 毫无同理心，仅仅是理所当然的—— 对[异类]的审视。 她不甘地抿紧了嘴唇，浅紫的瞳孔一时有些失神。 恍惚间，她仿佛觉得自己成了那笼中的困兽，那…… 混迹于学院中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