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三号包间

傍晚六点。 林川，在城东老街的一间小旅馆里，租了个房间。 二楼。 窗户，正对着金玉堂的后巷。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脸盆。 床单，洗得发白。 墙角，有股潮味。 林川，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他把望远镜，架在窗台上。 镜头里，金玉堂的后巷，清清楚楚。 新手机，放在手边。 水壶，灌满了水。 他掏出那个旧铁盒，打开。 老周的照片，还在里面。 他看了几秒，又合上，放回包里。 苏晚，发来一条消息： “阿琳进去了。八点，三号包间。“ 林川，回了一个字： “收。“ 他看了一眼时间。 19:47。 距离阿琳进包间，还有十三分钟。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暗了。 19:52。 手机，亮了。 阿琳：“她们让我换裙子。“ 林川：“换。别出声。“ 20:05。 阿琳：“客人来了。三个。“ 林川：“记住，别喝酒。“ 20:12。 阿琳：“红姐让我敬酒。我说我酒精过敏，那男的脸拉下来了。“ 林川，盯着屏幕。 “别管他脸色。“他回，“你越怕，他越来劲。“ 20:15。 阿琳：“红姐说，老板是做建材生意的，一年能从这儿走几十万的账，得罪不起。“ “她说，让我就当给公司卖个人情。“ 林川，看着那行字。 卖个人情。 这，就是驯化的第一步。 先是人情，再是小费，最后，是“反正都是喝酒“。 他打字：“她说什么，你都听着。别顶嘴。“ “你的命，比他的账，值钱。“ 20:18。 阿琳：“红姐打圆场了，说让我用饮料代。“ 林川：“饮料也少碰。能端就端着。“ 20:26。 阿琳：“他摸我手了。“ 林川的指节，一下子，收紧。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 他想起小满。 想起井里账册上，那行小字。 “不听话，压了三天。“ 他打字：“站起来，说去洗手间。“ “别回头。“ 阿琳：“嗯。“ 林川，放下手机。 他拿起望远镜，看向金玉堂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暗黄的灯光。 灯光底下，一个保安，靠在墙上，抽烟。 烟头的红点，一亮，一灭。 林川，盯着那个红点。 一秒，一秒。 20:31。 阿琳：“我在洗手间。红姐让人来叫我了，说我待太久了。“ 林川：“回去。坐下。别再让他碰你。“ “他要是再伸手，你就把桌上的酒，不小心碰倒。“ 阿琳：“……好。“ 20:38。 阿琳：“酒洒了。洒他裤子上了。他脸黑了。“ 林川，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笑出来。 他打字：“红姐什么反应？“ 阿琳：“她打圆场，说给我换一杯。那个男的还在瞪我。“ “红姐凑过来，跟我说，让老板消消气，不然明天有我好受的。“ 林川，盯着那行字。 明天，有我好受的。 威胁，已经，开始露出来了。 他打字：“拖。“ “拖到八点五十。“ 20:45。 阿琳，发来两个字。 “胃疼。“ 暗号。 林川，把手机放下。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 电话，响了一声，接通了。 “该你了。“他说。 那头，是苏晚。 “嗯。“她说，“来了。“ 林川，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20:47。 老街东头，转进来一辆警车。 警灯，没有开。 车，慢慢地，从金玉堂门口，开过去。 没有停。 像是，例行的，夜巡。 但金玉堂门口，抽烟的保安，直起了腰。 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两分钟后。 金玉堂的正门，出来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朝街两头，看了看。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然后，他回去了。 又过了两分钟。 三号包间那层的灯，灭了一盏。 20:50。 金玉堂的后门，开了。 一个女孩，穿着裙子，被红姐，送出来。 是阿琳。 红姐，站在门里，笑着，拍了拍阿琳的胳膊。 那笑，隔着一条巷子，林川都看得见。 笑得，不进眼睛。 阿琳，低着头，往前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些。 20:52。 阿琳的消息：“他们让我先回宿舍。说今天公安来查，场先散了。“ 林川：“好。别回头，别多看。“ 阿琳：“嗯。“ 林川，放下手机。 他吐出一口气。 窗台上，那壶水，他一口，都没喝。 他端起水壶，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金玉堂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今晚，场，真的散了。 21:00。 阿琳，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川，拿起来看。 “我从包间出来的时候，看见红姐，在走廊尽头，跟那个中年男人说话。“ “红姐，给了他一个信封。“ 林川，坐直了。 “那个男的，就是那天我给你看的照片上那个人。“阿琳说，“他今晚，又来了。“ 林川，盯着屏幕。 信封。 红姐，给那个“租户“，递了一个信封。 钱。 还是，名单？ 他打字：“他几点走的？“ 阿琳：“八点四十多吧。你们那车来之前，他就走了。“ 林川，抬起头。 他看向后巷。 八点四十多。 那辆黑色商务车。 他想起，昨晚踩点时，记下的那几辆外地牌照的车。 其中，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他拿起望远镜，扫向老街口。 黑色的商务车，已经不在了。 21:10。 苏晚，打来电话。 “派出所那边，说巡查一切正常。“她说，“金玉堂，今晚关门早。“ “嗯。“林川说，“被吓的。“ “但火种，应该还在挪。“ “你说什么？“ “那个租户，“林川说，“今晚又来了。阿琳看见红姐给了他一个信封。“ “八点四十多，他走的。“ “我们盯着的那辆黑色商务车，也不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让派出所巡这一趟，“苏晚说，“不只是为了救阿琳吧？“ 林川，没有回答。 “你是在试，“苏晚说，“试金玉堂，会不会因为查一下，就往外运人。“ “火种一动，接火的人，就露出来了。“ 林川，还是没说话。 苏晚，叹了口气。 “你赌得有点大。“她说。 “赌赢了。“林川说。 他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巷子。 阿琳，从三号包间里，出来了。 那个信封，也出来了。 他赌的，是两件事。 今晚，都成了。 林川，坐在床边。 他看了一眼时间。 21:20。 他把那壶凉水，又喝了一口。 阿琳，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川，拿起来。 然后，他的瞳孔，一缩。 阿琳：“我回到宿舍，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没有号码，显示是私密号。“ “内容是：今天的三号包间，玩得开心吗？“ 林川，握着手机。 他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私密号。 三号包间。 阿琳，今晚，才进的包间。 那个人，怎么知道？ 是红姐？ 是那个中年男人？ 还是——先生？ 阿琳：“我是不是……暴露了？“ 林川，想了想。 这条短信，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红姐，在试探阿琳。 要么，是先生，在提醒林川——他什么都知道。 他打字：“短信，别删。“ “号码，发给我。“ “今晚，把手机放远一点，锁好门，早点睡。“ “明天，我告诉你怎么办。“ 阿琳：“嗯。“ 过了几秒。 阿琳：“林哥，我怕。“ 林川，看着那两个字。 很久。 他想回“别怕“。 可他想起，小满刚救出来那几天，半夜，也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哥，怕。“ 他当时，也没能立刻，让她不怕。 他打字：“别怕。“ “他们敢动你，“他说，“我就敢端了他们。“ 他没有说“明天“。 他说的是，现在。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金玉堂，已经熄了大半的灯。 只有三楼，那扇拉着半扇窗帘的窗，还亮着。 窗台的绿萝，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 是苏晚。 “查到了。“她说。 “那辆黑色商务车，挂靠的公司，是先生的。“ 林川，握紧手机。 “车，开去了哪？“ 苏晚，沉默了一下。 “海港区方向。“ “跟丢了。“ 林川，心里，一凛。 海港区。 听澜公馆，所在的那个区。 先生运人的车，往海港区去了。 然后，消失了。 “跟丢了？“林川问。 “跟丢了。“苏晚说，“城东到海港，有三个监控盲区。车，在第二个盲区，消失的。“ “像是，早就知道，哪里有探头。“ 林川，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他想起先生，在电梯里，朝他摆手的样子。 先生，把阿琳，送到他面前。 先生，看着他，把阿琳，从三号包间里，捞出来。 先生，在暗处，都看着。 林川，忽然明白。 今晚这场局。 阿琳，是他救的。 可那辆车，是先生，故意，让他看见的。 先生，在引他，往海港区，走。 他站在窗边，很久。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风里，又晃了一下。 像一只眼睛。 在看他。 他拉上窗帘。 房间里，暗下来。 他躺下，没有脱鞋。 手机，放在枕头边。 他知道，明天，先生还会出招。 他不怕。 他只怕，等他查到海港区那天，先生，已经不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