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树林

天刚蒙蒙亮，方回就听见柴房门外有动静。 不是敲门，是有人在院子里走路，咚、咚、咚，步子又重又急，走了几步又停了，像是在原地打转。 方回披上衣服拉开门，看见石头蹲在院子里，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座小山包缩在地上。一听见门响，他噌地站起来，差点把晾衣服的竹竿撞倒。 “你……你来这么早？“方回把第二只袖子套上。 “我睡不着。“石头说。 方回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屋把那本油布包塞进怀里，带上门。“走。“ 两人出了杂役院，沿着院墙根儿绕到演武场西边。那片小树林不大，种了几十棵老槐，枝干虬结，树叶落了大半，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子深处有一小块空地，四面被树挡着，外面不太看得见。方回走到空地中间站定，石头站在他对面，搓着手，一脸紧张。 “你别动。“方回说。 石头赶紧站直了。 方回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裂石“的图。力由地起，经踝至膝，过腰抵肩，贯于腕。他慢慢调整站姿，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下沉，肩放松。 然后他睁开眼，右手虚握，朝着面前一棵老槐的树干，一拳打出去。 拳头砸在树皮上，发出一声闷响。树叶簌簌落了四五片。树干纹丝不动。 方回收回手，手背蹭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子。他甩了甩手，盯着树干看了一会儿。那一下他的发力是散的，腰没拧上，力从肩膀就断了，打出去的只是胳膊的力气。 他又摆好姿势，第二次出拳。这次腰拧了，但脚跟没站稳，拳头打在树干上，他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石头在旁边看着，嘴张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回打了第三拳。这一拳打出去之后，他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拳头砸在树皮上的瞬间，那股反震的力道顺着指骨传回手腕，又从手腕传到手肘，一路震到了肩膀。不是痛，是一种酥麻，像整条右臂被什么东西打通了，热辣辣的。 他收拳，手指慢慢屈伸了两下。破皮的地方还在渗血，但手骨不疼。按往常，这种力度砸在硬木上，指节至少肿半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棵树。 “你也来？“方回对石头说。 “啊？“石头愣了一下，“我不会啊。“ “就打一拳，用你最大的力气。“ 石头走过来，站在树前面，弯了弯腰，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地一拳捣在树干上。他力气确实大，这一拳下去，整棵树都晃了晃，冠顶的枯叶哗啦啦落了一片。 石头的脸皱了一下，抽回手来甩着：“疼疼疼——“ 方回低头一看，他的指节肿了，红彤彤的，像五根小萝卜。 “你握拳的姿势不对。“方回说。 “啊？“ “大拇指应该扣在外面，你这样是往里折的。“ 石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方回的拳头，比划了一下，恍然大悟：“怪不得！“ 方回没有再往下教。不是不想教，是他自己也没弄明白“裂石“到底该怎么使。他让石头在旁边练出拳的姿势，自己靠着另一棵树，从怀里掏出油布包，又翻了一遍。 第三遍看的时候，他注意到一句话，之前被他忽略了：“此诀不炼气，不炼神，炼的是一口气。气起丹田，经四肢百骸，如潮涨落。气涨则力生，气落则力收。“ “一口气“。 他闭上眼，按照呼吸法重新吸气。胸腔里那股酸胀感又来了，他没停，慢慢吸，吸到满。然后他没有急着呼，而是让那口气沉在腹部。 他感觉到那股气在往下坠。坠到小腹的时候，变成了一团热烘烘的东西，像烧红的炭。那团热开始往上走，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地爬，过腰，过背，到肩膀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分了两路，沿着两条手臂往下走。 他的右臂开始发烫。 方回睁开眼。他看见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几条青筋比平时鼓得更高，像树根一样凸起在皮肤下面。他握了握拳，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他转身，对着那棵老槐，弓步沉腰，把那一口憋在胸口的气吐出去，同时右拳递出。 这一拳打下去，老槐的树皮猛地向内一凹，裂纹从拳头落点向四周炸开，像一张蛛网。 树干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方回的拳头陷在树皮里，他慢慢拔出来，手心被粗糙的树皮磨掉了一层油皮，血珠从掌心渗出来，滴在枯叶上，洇出几颗深色的小点。 那棵老槐的树干上，拳头大的一个凹坑，周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石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他指着那棵树，“你把树打裂了。“ 方回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血。他心里没什么激动，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说不清的沉，像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砸在他胸口。 陈伯说得对——练得明白和练不明白，确实不一样。 他捏了捏自己的指骨，不疼。刚才那一拳的反震全部被手臂吸收了，从指尖到肩膀，整条右臂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 他把油布包重新塞进怀里。 “你学不学？“他问石头。 石头站在那儿，一只手还肿着，另一只手攥紧又松开，张开嘴又闭上。 “我……我笨。“ “用力气打人，不用脑子。“ 石头盯着方回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