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方回从柴房出来的时候眼睛底下青了一圈，但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到陈伯屋里，跟周执事一起把遗体收敛了。周执事没让他动手，他搭了把手，然后退到门口站着。 周执事把陈伯的手从胸前放平的时候，方回看见他掌心里握着一小片东西。是一片竹片，打磨得很薄，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凡体一脉，最后一支火，在你身上。“ 周执事把竹片递给方回。方回收过来攥在手里，指腹摩过那行字的刻痕，刻得很深，像用指甲划的。 下午的时候，陈伯葬在了后山那片乱石岗的坡上。方回和周执事两个人挖的坑，不大，够把他埋进去。棺材是周执事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一口旧板，拼的，漆都掉了，但没裂缝。 方回把土一铲一铲填进去的时候，手很稳，没有抖。周执事站在旁边看着，等坑填平了，把一块青石立在坟头当作记号。石头上什么字也没刻。 周执事走了之后，方回没有走。他跪在坟前，膝盖硌在碎石和干土上，有些疼。他没有哭。他把手放在面前那块青石的表面，石面粗粝，被太阳晒了一天，暖得发烫。 他跪了一整夜。 月亮升起来又偏下去，露水打在他肩膀的纱布上，把布面洇湿了一片。他左边肩膀的伤口被夜风吹得发疼，他没动。后半夜风大了，吹得灌木丛哗哗响，几片枯叶卷到他膝盖边，他也没有拨开。 天亮之前，东方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光。乱石岗上的石头被晨光染了一层薄薄的橘粉色，干草上的露珠亮晶晶的。 方回从地上站起来。他跪得太久，膝盖僵硬，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了旁边那块青石才稳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块青石，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不知道是本来就有的还是新的。 他把手按在青石上，停顿了三息。 “陈伯，“他说，“我不哭了。以后也不会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晨风吹出去散在乱石岗上空，没有回音。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半路他停了一步，从怀里掏出那个酒葫芦，拧开盖子往地上倒了一小半。 酒渗进干土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很快又被干土吸干了。 方回把葫芦盖子拧好，重新揣进怀里，继续往下走。晨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肩膀上那两团旧纱布上，纱布边上渗着一点淡褐色的药渍和旧血。 他走进杂役院的时候刘婶正在灶房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碗粥，见他进来把粥碗放在灶台上，转身进了屋。 方回走过去端起那碗粥，蹲在灶房门槛上慢慢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