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出苗》

本地品种的种子种下去之后的第四天，第一批苗出来了。 那天早晨小满去浇水的时候，发现第一垄的垄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探出一小截白绿色的胚芽。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跑进穹顶，面朝林深的方向。“先生，第一垄出苗了。一株。刚出来的。” 林深跟着她走出去，蹲在垄边看了一会儿。第一垄的垄面上确实有一株胚芽，比苹果苗刚出来的时候还小一些，白绿色的茎秆弯着，顶端顶着一粒深褐色的种壳。他伸出手指在胚芽旁边的土面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出来了。其他的可能这几天也会陆续出来。浇水的时候注意一点。别冲倒了。” 那天中午，第二垄和第三垄也出了苗。第二垄出了两株，第三垄出了一株。第四垄还没动静，但垄面上有几处土面微微隆起，像是种子在底下顶。石头蹲在垄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回坝顶中央，跟铁柱说“出苗了”。铁柱问“出了几株”，石头说“四株”。铁柱说“才四株”，石头说“明天可能更多”。 第五天，第四垄也出了苗。四垄加起来出了将近二十株。苗还小，但每一株都带着种壳从土里探出来，茎秆弯着，顶端顶着深褐色的壳，像戴着一顶小帽子。小满蹲在垄边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进穹顶，面朝林深的方向。 “先生，四垄都出苗了。加起来大概二十株。第一垄最多，出了八株。第二垄出了五株。第三垄出了四株。第四垄出了三株。”她把喷壶放在木箱上，面朝他的方向。“要间苗吗？” “再等几天。等苗再大一些，长出真叶之后再间。现在间苗容易伤到根。”林深蹲在第三排苗架旁边，手搭在土垄边缘的木框上。“本地品种的苗应该比种子库那些苗壮。老师在标签上写了“适应性强”。等真叶出来了再看。哪株壮留哪株。” 那天下午，方先生在围栏边上记录完碰鼻礼之后，走到穹顶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他看了一会儿那四垄苗，然后面朝林深的方向。“林先生。这些苗长得比种子库那些快。种子库那些苗在育苗盘里待了将近十天才出真叶。这些苗四天就出苗了。” “本地品种。适应性强。不需要育苗盘里那种精细管理。”林深站在穹顶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老师在标签上写的。这些种子不需要特殊处理就能生长。” 方先生点了点头。他低头在小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转身走回围栏边上。 第七天的时候，苗长出了第一片真叶。叶片很小，但形状已经能看出来了。第一垄的真叶是椭圆形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第二垄的真叶是三裂的，像枫叶的形状，但更小一些。第三垄的真叶是长条形的，表面光滑，没有绒毛。第四垄的真叶有两种形状混在一起，一种是椭圆形的，一种是长条形的。 林深蹲在第一垄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面朝小满的方向。“第一垄可能是某种茄科植物。第二垄可能是豆科。第三垄可能是某种叶菜。第四垄是混的。等再长几片叶子就能认出来了。” 小满蹲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那些真叶，然后开口。“先生，第一垄的叶子像番茄叶。但比番茄叶小一些。可能是野生的番茄品种。” “可能。老师收集的本地品种里可能有野生的。等它再长长看。”林深蹲在垄边，手搭在膝盖上。“间苗的事可以做了。第一垄八株，留四株。第二垄五株，留三株。第三垄四株，留两株。第四垄三株，留两株。间出来的苗小心一点拔，别伤到留着的苗的根。” 那天下午，小满蹲在垄边间苗。她把间出来的苗小心地拔起来，放在一只小碗里，碗底铺了一层湿布。石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问“这些拔出来的苗能种吗”。小满说“能。种到别的地方去。但它们根太嫩，移栽可能活不了”。石头说“试试呗”。小满把间出来的苗种在苹果苗旁边的一小块空地上，浇了水。 那天傍晚，林深在《共生》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第一百二十三天。本地品种出苗四天。四垄加起来二十株。间苗之后留十一株。第一垄留四株，第二垄留三株，第三垄留两株，第四垄留两株。石头把间出来的苗种在苹果苗旁边。小满说可能活不了。石头说试试呗。”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木箱上，然后走出穹顶，走下坝坡，穿过碎石滩，走进浅谷。 P-01在凹地中央卧着，围巾和六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卧在它周围。他走到它旁边蹲下来，背靠着凹地边缘的灌木根。他坐下来，面朝它的方向。 “本地品种出苗了。四垄加起来二十株。间苗之后留十一株。第一垄的叶子像番茄叶。第二垄像豆叶。第三垄像叶菜。第四垄是混的。等再长长就能认出来了。”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石头把间出来的苗种在苹果苗旁边了。小满说可能活不了。石头说试试呗。”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穹顶外面那块地现在种了苹果苗三株，本地品种十一株，加上石头试种的间苗。总共大概二十株左右。”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试……试。”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对。试试。石头说得对。试试呗。活不了也没关系。活一株就是赚一株。”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 那天深夜，林深回到主控室，把今天的出苗记录整理了一遍。他在《共生》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石头说“试试呗”。这句话可能是今天最有用的一句话。”他写完之后把笔搁在桌面上，面朝窗口的方向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主控室。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浅谷的方向。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碎石滩上的野苋菜叶片照成一层银灰色的薄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穿过碎石滩，走进浅谷。 P-01在凹地中央卧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走到它旁边蹲下来，背靠着凹地边缘的灌木根。他坐下来，面朝它的方向。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落在它蓝灰色的鳞甲上，落在深红色的围巾上，落在左前爪那六根并排系着的红绳上。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