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庭禳岁

七：宗庭禳岁 泄七年，不降诞世首岁。霖雨连月，禹迹冲积之壤，积水漫衍。郊野沟渎壅塞，泽水漫上公田堤埂。雨歇之后，瘴雾朝暮，浮于苇泽之上。 王城居于老丘夯土高台，居高而避水患，宫垣之内不见泥潦之苦，风雨只敲夯土屋壁。 泄颁下王命，征调力役，疏浚陂沟，加固田堤。役者分作两途。夷族俘隶驱赴泽洼最下之处，立泥淖之中，铲淤、垒土，昼夜不得少歇。 泽水浸至腰股，蚊蚋毒虫环绕周身，苇莽深处狼貉时窥人影。鞭声时时自泽畔响起，监工小臣执木鞭呵斥，怠缓便即加挞。病弱隶者不堪水湿瘴气，呕热昏仆于泥水之间，气绝之后，便被拖拽弃于苇荡，不设棺敛，不立坟茔。 近郊阜地之上，则是氏族庶氓应役。他们站在地势稍高的土岸，同样执石锨木耒，掘土修堤。 虽免于深陷泥沼，却也要自备粟菜，无廪食赏赐。家中田亩已遭霖雨浸损，禾禾半腐，待到秋敛，什一之贡依旧要输纳王城，分毫不可亏欠。 雨雾之中，庶民屡屡望见洼泽之内隶仆之惨状，心中凛然，愈加畏王法、信天命，知一念触刑，便要堕入那泥淖苦海。 一边高台王庭，一边泥泽氓隶，同受一年霖涝，却是两般生死。王城之内，宗庙静穆。自帝泄六年降生的王子不降，至此已满周岁。 太卜巫祝沐浴洁身，立于宗庭，灼龟取兆。烟火袅袅升于木主之前，祭品为豕、黍、醴酒。 帝泄率王族宗老，跪拜于先祖神位之下，告祭大禹、启、太康、少康诸先后之灵。祷辞不求王子富贵逸乐，唯祈部族绵延，王祚稳固，王子身强，可承夏后氏社稷之重。 庙堂之上，只言王族之天命，不言泽畔隶仆之死生。少康复夏、翦灭寒浞的旧事，在祝辞之中反复咏诵，彰显夏后氏得位于上天；女艾定乱之功，不见于王室祷祝之辞，已渐渐湮没在王族口述的颂歌里。 后宫之中，诞下王子的女子，出身方国贡纳，没有名讳，史书亦不会留下一字。立于廊下，听宗庙鼓祝之声，看着襁褓之中的孩童。她虽居王宫，却依旧是部族献纳之人，命运系于夏后喜怒。王子降生是王族之喜，于她，只是祸福难料。 祭祀礼毕，龟兆得吉。宗老相贺，言说天命在夏，王子得神祖护佑。王城之内，宴饮有肉有谷，乐声隐约飘过高墙，落向远方的苇泽。 泽畔役夫，不闻庙堂鼓乐，只听得雨打芦叶，鞭响断续。日暮雨收，瘴雾又起。庶民役夫次第散去，归向阜地茅舍，尚有家人炊煮粗粟。夷隶不得归息，依旧留在低洼公田，夜役舂谷，修补溃坏堤岸。荒泽土棚，无干土可卧，泥水浸透草席，饥疲之人蜷曲而眠。偶有兽嚎自苇丛深处传来，正是那日的余响。 同一轮暮色笼罩老丘大地。高台之上，王室庆贺子嗣周岁，占卜国运绵长；泥泽之下，隶仆在水潦鞭挞之中苟延残喘。 盛世的吉兆，是以底层众生的筋骨血肉，层层垫起。天秩已定，贵贱分殊，庙堂只见天命吉兆，不见泽底累累生民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