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是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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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诗念看着那瓶辣椒酱。 她想起前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自己随口说了一句“这个辣椒酱拌饭好吃”。 母亲当时什么也没说,今天却已经装好了瓶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却发现嗓子眼堵得厉害,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许母整理好东西,起身看了看精简后的一大一小两个袋子,不太满意地嘀咕了一句: “哎,回来一趟,就带这么点,到了云城你又要花钱去买。” 许诗念眼眶一涩,走过去,伸手抱住母亲,轻声说: “阿妈,够了。真的够了。我就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许母拍了拍她的背,叹了口气: “下次回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 吃过晚饭,洗了碗,简单洗漱一番,许诗念便上楼去休息了。 上楼回了房间,她关上门,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村道上的路灯亮着,黄澄澄的灯光洒在紫薇花树上,把花瓣染成了一层暖色。 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坐下。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江时序。 “我到了。” 就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话。 许诗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和五年前一样,他到哪儿都会告诉她一声,不管她回不回。 以前她觉得这是报备,后来她觉得这是习惯。 现在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想了想,她最后打了一个“嗯”字发过去。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就要走了。 这次回来,满打满算也就待了三四天。 陪父母吃了饭,去山上摘了芒果,还稀里糊涂地跟着村里接待了一回调研。 哦不对,是两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下午在山顶上江时序说的那些话。 她闭上眼睛,把枕头往脸上压了压,想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挤出去。 可那些话就像刻在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怎么都赶不走。 其实,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 她一个当老师的,怎么可能不懂。 她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过无数遍“人人平等”,讲过无数遍“人不以出身论英雄”。 那些道理她张嘴就来,板书条理清晰,学生听得津津有味。 可轮到自己身上,怎么就全拧巴了呢? 是啊,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道理告诉她人人平等,现实告诉她这个社会自有它的排序方式。 道理告诉她爱情可以跨越阶层,现实告诉她跨越阶层的爱情大多会败给截然不同的成长底色。 道理告诉她不要妄自菲薄,现实告诉她一个人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在青山镇。 有次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一篇文章讲“阶级差距”的婚姻悲剧。 她看得津津有味,还拉着江时序讨论。 江时序当时正在旁边看文件,被她拽过来听了一通分析。 听完,他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放,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说: “你一个有男朋友的人,就别去操心别人的婚姻了。有功夫研究这些,不如多看看你男朋友。” 她笑着躲开他的手,振振有词地说这叫社会学视角,跟操不操心没关系。 说着说着,她脑子一热,问他: “江时序,你以后要是回了京北,会不会忘了我?” 江时序低头看着她,眉眼全是笑意,只说了两个字:“傻瓜。” 那时候她说话不过脑子,什么都敢说,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那时候,她爱上的,也仅仅是江时序这个人。 一个住在青山镇老旧宿舍楼里的挂职干部。 一个会给她留早餐,会陪她在操场上看星星,会被她做的黑暗料理呛得直咳嗽还硬着头皮说“好吃”的人。 他的家庭、他的背景、他将来要回到的那个世界,离她的生活太远太远了,远到她从来没认真去深究。 后来调令真的下来了。 那个晚上,她一夜没睡,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她想起了她只在新闻里见过名字的他的父母。 想起了自己连普通话都说的不太利索的阿爸阿妈。 她的阿爸阿妈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爸阿妈。 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把她和哥哥供到大学毕业。 一辈子没欠过别人一分钱,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她从来不觉得出身在这样的家庭有什么可羞耻的。 可是,不羞耻和不自卑是两回事。 她从不觉得自己的家庭丢人。 但她也没有底气说,自己的家庭能和对方的家庭能平等地坐在一起对话。 这种拧巴的矛盾,她想了五年也没想明白。 这辈子,她大概也想不明白了。 今天江时序在山顶上说的那些话,她不是听不懂。 他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从先辈讲到风骨,一层一层铺下来,无非就是想告诉她:我不在意你的出身,你也别因为出身觉得配不上我。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江时序不在意这些。 他要是在意,他们当初也不会在一起。 可他在不在乎和他家里在不在乎是两回事。 今天他费这么多口舌,无非是想帮她把心里那道坎填平。 可那道坎,他选择不在乎,是因为他站在那个位置上,他有选择的资本和底气。 但她不能假装那道坎不存在。 那道坎不是她臆想出来的,是这个社会真真切切立在那里的。 他不看那道坎,是她的幸运。 可她不能不看,那是她活了二十多年,真真切切摸得到的现实。 她也深知,自己从来都不是当“领导夫人”的料。 领导夫人…… 这个词,光是想想都觉得烫手。 领导夫人该是什么样? 她想不出来。 但肯定不是她这样的。 不是周末爱睡懒觉、放假就窝在沙发看综艺、最大理想是攒钱买套自己小房子的许诗念。 呵…… 差距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他三十三岁,未婚,云城一把手,生在皇城根下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旁人提起他,都是“钻石王老五”“黄金单身汉”,是可遇不可求的良配。 她二十八岁,未婚,普通中学老师,家在山区,父母务农,工资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却谈不上什么事业有成。 旁人提起她,无非是“大龄剩女”“眼光太高挑花了眼”“年纪不小了该抓紧了”。 同样的单身,他叫“钻石王老五”,她叫“大龄剩女”。 同一个世界,同样是单身,却是两套评价标准。 这差距,不是她妄自菲薄,是社会明明白白写在那里的。 她也想挣脱这套世俗的评价标准,可她太普通了。 好好活着就要用尽全力。 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底气,去跟一整套社会规则对抗。 她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守住自己的本分,不欠别人的,也不占别人的便宜。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从枕头里抬起头,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江时序发来的消息: “早点睡,明天见。” 许诗念没回这条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拉好被子。 睡觉吧。 她太累了。 脑子里那些道理和情绪缠成一团乱麻,理不清,也不想理了。 这段日子的所有交集,就当是一场短暂的插曲。 反正三个月借调期一到,她就回学校,回到她该待的位置上。 到时候,江时序他走他的仕途,她教她的书。 至于那些被他说动了的瞬间。 那些被他揉乱的头发,那些在村道上走了又停、停了又回头的瞬间,就当做是意外吧。 生活就是这样,难免会有意外。 但意外结束了,日子还要照常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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