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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鹿鸣于野,其声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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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夫子?您怎么来了?” 陈最抬头看见来人,有些意外, 程老夫子冷哼一声,把那坛花雕往石桌上一搁,自顾自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怎么,不欢迎?” 陈最看到那坛酒后,眼睛顿时一亮。 “欢迎欢迎,太欢迎了。” 他拔开坛塞闻了闻,满意的点了点头。 “至少十年。” 程老夫子捻须一笑:“十五年。老夫亲手酿的。” 陈最从屋中翻出两只粗瓷碗,急忙倒酒。 酒液清亮,香气扑鼻,确实是好酒。 随即他双手端起一碗敬向程老夫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端着粗瓷碗碰了一下,各自灌了一大口。 花雕入口绵柔,后劲却不小。 陈最咂了咂嘴,细细品味,觉得比山下酒馆里最好的酒还要醇厚三分。 这时,程老夫子忽然开口。 “老夫教书四十年,从不在课后找人麻烦。今日来,是想跟你聊聊。” 陈最乐了。 他就知道这老头绝不只是来跟自己喝酒那么简单。 “聊什么?” 程老夫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许晏平那小子,以前写文章只会引经据典,开口必称“子云”、“子曰”。 老夫批了他三年功课,说他文章里没有人味儿。 可这半个月,他交上来的策论一篇比一篇有烟火气。 写赈灾,知道要先开仓再上报,知道灾民等不得朝廷的公文往返。 写治水,知道要多问老河工,因为他们比治水官更懂河道的脾气。” 他抬起眼皮看着陈最,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些东西,书里没有。是你告诉他的?” 陈最灌了一口酒,摇摇头。 “我没教他。我就是带他去了一趟山下的镇子,让他自己去看、去问,去听。” “这就是教了。” 程老夫子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只是你教的不是道理,是看道理的法子。” 陈最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碗跟程老夫子碰了一下。 程老夫子饮下一口酒,忽然换了个话题。 “老夫七岁开蒙,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举。 三十岁那年本想进京赶考,却被先师留下来教书。 这一教,就是四十年。”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四十年里,书院走出去的学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的做了县令,有的做了知府,还有两个进了六部。 可你知道老夫这些年最后悔的是什么?” 陈最放下酒碗,认真地看着他。 “他们出去之后,写信回来,说的都是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人情世故。 没有人告诉老夫,他治下还有多少百姓吃不饱饭。 没有人问老夫,圣贤书里写的仁政爱民,到了底下怎么就行不通。 就好像....他们在书院里学的那些东西,一出了这扇山门,就全忘光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最。 “所以那日在辩经堂,老夫给你鸣钟。” 程老夫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 “你那一通野狐禅,虽说不合章法,但句句都落在实处。 许晏平他们这批学生,倘若能学到你身上那点东西,往后出去做官,至少不会只做纸面上的好官。” 程老夫子忽的又一笑。 “当然,老夫教的学生并不全是如此。” 程老夫子放下酒碗,环顾了一圈这座小院,目光落在墙角那丛湘妃竹上。 “这座小琅玕,二十多年前还住过一个人。” “什么人?” “我的一个学生。 叫方鹿鸣。 二十三年前的采芹试第一。 他才气不在清和之下,却比晏平还要较真。 我教了半辈子书,再没见过第二个像他那样的学生。” 陈最没接话,只是把酒碗端在手里,慢慢地转着。 “这个名字你应当没有听过。 不过,这坛酒,是十五年前他离开书院时埋下的。 老夫一直没舍得动。 今日拿出来,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因为我想,鹿鸣若是在世,肯定能和你做个好朋友。” 陈最端着酒碗的手顿在半空,没有插话。 程老夫子却是端起酒碗又呷了一口。 “鹿鸣出身寒微。 父亲是江边码头的挑夫,母亲替人浆洗衣裳。 他来青崖书院求学那年,连束脩都交不起。 是陆山长破例免了他的学费。” 他的目光落在酒液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他读书极刻苦。 冬日里手指冻僵了握不住笔,就把手伸进怀里捂热了再写。 夏日蚊虫叮得满身是包,他就把双脚泡在冷水桶里,继续背书。” “后来呢?”陈最问。 “后来他考中了进士,二甲第三名。” 程老夫子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骄傲,但那骄傲只维持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有一年水患,朝廷拨了十万两银子赈灾。 银子到州府,被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连一成都不到。 旁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偏要查,要往上捅。 结果呢? 查来查去,查到的是他自己“贪墨公帑”的罪名。” 说到这,程夫子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说不尽的苍凉与悲愤。 “一个连过年都舍不得添新衣裳的人,却被扣上了贪墨的帽子,流放岭南。 岭南瘴气重。 他本就积劳成疾,又被押解走了三个月。 不多久就死了。” 程老夫子端起酒碗,却只是端在手里,没有再喝。 “而我这个做老师的也只是等来一封简短书信。 上面只写着八个字。” “哪八个字?”陈最问。 “鹿鸣于野,其声哀哀。” 院子里安静了许久,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陈最端起酒碗,站起身来。 对着空无一人的院门方向举了举碗,然后将半碗酒缓缓洒在地上。 酒液渗入青石板的缝隙,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程老夫子,这碗酒,敬您的学生。” 程老夫子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滩酒渍,良久才端起自己的酒碗,一饮而尽。 放下碗时,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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