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随时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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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苇精舍山门外。 战事方歇,萧承衍先去了伤兵营。 他没有让亲卫抬着自己巡视,而是翻身下马,踩着满地的血泥,一具尸一具尸地看过去。 遇到还有气的,便命人快抬到寺里让僧人们救治。 遇到已经断了气的,便弯腰替人将未合的眼皮合上。 他走得很慢,身后跟着几个偏将,谁也不敢催。 等走到一处重骑结阵而死的坡地前,他忽然停住,抬手招来军中主簿,道。 “今日阵亡的弟兄,每人抚恤加倍,家中有父母者,免三年税赋。 有儿女者,王庭出钱养到十六岁。 战死的百户以上军官,若家中有子,优先录入王庭武备院。 还有。 今日凡斩首一级者,赏银照旧,但胆敢冒功者,军法从事。” 他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进湖水,一圈一圈地在军中荡开。 那些浑身是血的天策骑兵们,有几个当场就红了眼眶。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没人把他们的死当回事。 今日之后,他们忽然觉得,替这位世子卖命,不冤。 萧承衍处理完军务,便提着一壶酒朝陈最走去。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月白长袍,半边衣摆被血浸成绛色,脸上的伤也没来得及包扎,却笑得比这山间晚照还亮。 他走到陈最身边,把酒壶往地上一墩,自己先坐了下来,喘着气道。 “陈兄,今日多亏你了。 若不是你那套枪法,我这些崽子们怕是真要被商家包了饺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说真的,你那枪法太霸道了。我在阵前都看得心头发颤。” 陈最正蹲在溪边洗手,闻言头也不回地笑骂。 “少拍马屁。 不过你这世子殿下,怎么每次遇见我都是如此落魄模样?” 此时,一旁的称心仰着脸。 “陈公子,您方才说我家殿下在您面前很落魄。 我家殿下在大昭的时候,不是很风光吗? 他可是总跟我们说,他在大昭混得风生水起。 与许多江湖豪杰称兄道弟,天天大鱼大肉,好不快活呢。” 如意也凑过来,拨了拨额前碎发,一本正经道。 “是呀。殿下还说过,他还救过陈宗师你呢。” “救过我?” 陈最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萧承衍。 萧承衍脸色一僵,连忙朝两个小跟班瞪眼。 “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过这种混账话? 去去去,快帮那边的兵将收拾战场去。 再乱打听,今晚没肉吃!” 称心和如意对视一眼,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去了。 走远之后还能听见如意小声嘟囔。 “又赶人。殿下在陈宗师跟前,怎的这般怂?” 萧承衍只当没听见,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又朝陈最尴尬地笑了笑。 “陈兄,童言无忌,你莫要往心里去。” 陈最也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酒壶,抿了一口。 酒很烈,像这草原上的晚风,刮得喉咙发烫。 他瞥了萧承衍一眼,道。 “你小子,总算有几分世子模样了。 就是身手还差了些。 一个观山境的商少钦便把你逼成这样,若再遇上狠角色,有你好受的。” 萧承衍把后脑枕在手臂上,仰面倒进草里,笑得没心没肺。 “我才练了几年? 哪能跟你比。 最年轻的乘风境宗师,数百年来就处你这么一个。 我能有今日,已是把命都拼上了。” 他说完,又轻轻补了一句。 “不过,能被你夸一句,这一刀一剑也算没白挨。” 陈最没再说话。 二人就这么坐在血与风之间,看远山一点点被暮色吞没。 过了一会儿,萧承衍缓过劲来,又爬起来,拍了拍衣上的草屑,走到无禅面前,郑重地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无禅大师今日出手。 若没有大师,今日这仗,怕是要输得更惨。” 无禅没有还礼,只懒懒地倚在山门边,半睁着眼道。 “世子客气了。 贫僧不过是怕有人打扰我徒弟辩经罢了。” 他顿了顿,刚要再说些什么,忽然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那点懒散像被风吹散的烟,忽然从他脸上退了去。 他慢慢站直身子,遥遥望向北边天际。 良久,只是极深地躬下身去,行了一个佛礼。 “阿弥陀佛。” 山风从北边来,已凉了。 无禅缓缓直起身,目光仍望向北边天际。 暮色已经沉到了山脊以下。 只有几缕灰白的光还浮在地平线尽头,像是被风吹散的香灰。 他面上的散漫与困意早已不见,只余一种陈最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平静。 陈最见状,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大师,出什么事了?” 无禅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偏过头,对陈最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淡得像初冬的第一场薄霜。 “没事。要回去扫一趟落叶。” 陈最一怔,他也不再过问,只点了点头。 随后,无禅转向萧承衍,双手合十,口吻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世子殿下。 贫僧要回苦禅寺了。 此后十年,还望殿下莫要让人去搅扰山中清静。 无禅不会再过问天下事。 也请这天下,莫要再过问无禅。” 萧承衍听出这话里的分量。 这位天下第四的佛门陆地神仙,今日一诺,便等于将那座苦禅寺从这乱世中摘了出去。 萧承衍没有多言,只抱拳深深一揖。 “大师放心。有我在一日,苦禅寺方圆百里,寸兵不入。” 无禅微微点头,又向了空方丈走去。 山门边,了空方丈似有所感,早已合十相候。 “方丈,我那徒弟便留在这座渡苇精舍了。 不论他今日辩经如何,还请方丈收他入寺,传他佛法经义。 一禅年纪小,心却比谁都干净。 若这一趟,跟着我回山,只会在扫不尽的落叶里蹉跎。” 了空方丈垂目,双手合十,声音温和而笃定。 “阿弥陀佛。 法师放心。 贫僧必会亲自教导一禅,定不叫他埋没了慧根。” 得到答案后,无禅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了空方丈亦是深深回礼。 山风穿堂,吹动两人衣袍,像一场无言的交接。 而后,无禅这才面向陈最。 他看着陈最,忽然又恢复了几分旧日的懒散。 只是那笑意里透着一丝极淡的倦。 “你我那场架,怕是要往后推了。” 陈最与他对视,目光坚定。 “随时恭候。” 无禅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血染过的山门,又看了看寺内隐隐透出的灯火,不再言语。 他转身,一步踏出,人已在山道之外。 第二步落下时,僧袍如烟,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金色流光,掠过白象山巅,直没入北边暮色深处。 陈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流光消失在天地尽头,良久未动。 他知道,这个天下,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再见不到无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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